沈楠那句“安心过个好年“的话,还是说早了,她低估了大家对上工的热情。
翌日,天刚蒙蒙亮,程怀安推开院门扫雪,就看见巷子口晃着三三两两的人影,缩着脖子跺着脚,见他出来,又装作无事的别过脸去,拿眼风偷偷往这边瞟。
沈楠正在院子里带着二郎练拳,一招一式打得虎虎生风,余光扫见巷口的动静,收了势,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叹了一声,“完了,今儿来串门的人怕是少不了。”
程怀安把扫帚靠回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甚在意的道,“来就来,正好把话说清楚。”
果不其然,早饭刚撤了碗筷,就有人上门了。
头一拨来了三家,后头陆陆续续又添了四五家,有男有女,手里都不空,有端一碗咸菜疙瘩的,有捏着两块刚出锅的贴饼子的,最实在的是孙兴盛媳妇,直接拎了只捆了脚的老母鸡来,鸡冠子红艳艳的,支棱着翅膀叫得响亮。
程怀安一一接了,请人进堂屋坐下喝茶。
明珠在边上添水递碗,不多话,只是温温柔柔的笑着,倒是把几个婶子看得直夸,“明珠越长越齐整了,这眉眼像她娘。”
明珠耳根泛了红,低头倒茶,也不接话。
众人围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的打听作坊的事,嘴上说着“怀安你放心,谁家再闹事我第一个不答应”,眼珠子却都滴溜溜往程怀安脸上转,想从他嘴里掏出个准话来。
程怀安也不藏着掖着,把昨天跟郑村长说的那套又讲了一遍,每户出一人,活儿不重,工钱月结,年节有福利。
话一落地,满屋子人的眉眼都松快了几分。
又追问什么时候开工、工钱几何、男工女工都要不要。
程怀安一一答了,最后补了一句,“眼下先定下章程,得等出了正月,地化了冻才动土。
盖作坊要些时日,开工最早也得二月里了。
这段时间大家安心过年,年后我自会让人挨家挨户通知,放心,绝不漏下一家。”
这话算是定心丸。
众人得了准话,眉开眼笑的散了。
孙兴盛媳妇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拉着明珠的手嘱咐,“老母鸡给你们留着炖汤,你这丫头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操心那么多人的生计,我瞧着又瘦了一圈,多喝点鸡汤补补身子。”
明珠笑着应了,一直把人送到巷子口才回来。
人都走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明珠把咸菜疙瘩和贴饼子收进厨房,又把老母鸡解开脚上的绳子,喂了把米,塞给二郎让他先养在后院鸡圈里。
忙活完了,她去了书房找程怀安,搬了张小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认认真真的问,“爹,孙家这是来示好,还是投石问路、也想去作坊上工?”
程怀安坐在书案后,端着茶杯惬意的抿了一口,淡淡笑道,“什么目的都不打紧,重要的是你怎么看。
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不需要多费心去揣摩别人的意思,没必要。”
明珠想了想,眼里浮上光亮,恍然点头,“爹,这就是您常说的……站得高、站得稳的意义?”
程怀安“嗯”了一声,“如此,咱们才不必看别人脸色,又有绝对的话语权。
起码在桃源村这一亩三分地上,能过得顺心随意。”
明珠接过话去,“等用三成干股跟韩将军结了盟,在长山县,咱们也能不被处处掣肘了,对吗?”
“对,不过,想走得更远,还得再使使劲,只靠三成干股远远不够。”程怀安轻轻叩了下桌面,“打铁还需自身硬,靠人不如靠己。”
明珠攥起拳头,眼底灼灼生辉,“我明白,我以后要多赚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三郎要用心读书,考科举走仕途,改换门庭。
大郎要跟您学好本事,就像您说的,有独门手艺就是安身立命最大的底牌。
还有二郎,得把武艺练扎实了,像娘那样一力降十会,什么阴谋算计都不怕。
这些,才是咱家将来能不能站稳的底气。”
程怀安欣慰的点了点头,“明珠长大了。”
明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话锋一转,说起作坊的事来,“爹,新作坊建在哪儿,您有章程了吗?
再有,这次盖作坊还用土坯吗?
村里没人会烧砖,外头买又贵,可我琢磨着,还是砖瓦的好,瞧着干净爽利,也撑得起门面。”
程怀安沉吟片刻,“这次用砖瓦吧,家里如今也不差那点钱。
肥皂这门生意堪称暴利,又不受运输所限,日后登门谈买卖的掌柜少不了,土坯的太过寒酸,确实容易叫人看轻。
过几日我画个图出来,等翻了年,先让姚家把木工活儿揽下,地里一化冻就买砖开工。”
明珠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低了些,“爹,肥皂的方子,您打算在手里攥多久?
不瞒您说,豆芽、豆腐的方子,我捂得再严实,也有几个婶子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肥皂,技术含量瞧着是高些,可天长日久在作坊里浸着,难保没有心眼活泛的看出门道来,届时可就……”
程怀安抬眼看向她,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方子这东西,传出去就是钱,家里若把持不住,这门生意再暴利也干不长。
“方子肯定不能传出去。”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笃定,“原料配比、火候时辰,核心的东西只咱自家知道。
作坊里雇的人只干分好的工序,一人经手一道,谁也摸不全。
而且,进作坊上工之前,让他们签一份保密契书,泄密要担什么后果,白纸黑字写清楚。
那个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明珠闻言,肩头松了下来,“这样最好,人心隔肚皮,咱家把买卖做起来,村里人挣了钱自然念咱的好,可财帛动人心,保不齐有人动歪心思。”
“你考虑得很周到,所以这事急不得,过了年先把架子搭起来,慢慢来,别贪快。
这门生意不是小打小闹,根基打稳了,才能做大做强。”
“是,爹,我记下了。”
转眼到了年三十。
天不亮,一家人照例起身习武锻炼,院子里拳脚生风,呼喝声惊起檐下一群麻雀,扑棱棱的飞远了。
吃过早饭,程怀安带着几个儿子动手洒扫。
大郎踩着梯子去扫房梁上的灰,二郎在底下扶着梯子,三郎端了盆水跟在后面擦窗台,程怀安自己拿长柄扫帚把院子里里外外过了一遍。
父子几个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屋里屋外清清爽爽,连墙角那丛枯草都拔干净了。
接下来贴对联。
程怀安站在凳子上,大郎递浆糊,二郎递横批,三郎退后几步帮着看正不正。
红纸黑字的春联贴上门框的那一刻,院子里忽然就热闹了几分。
窗花是程婆子剪好了让守义送来的,那老太太手巧得很,什么喜鹊登梅、五谷丰登、胖娃娃抱金鱼,每一张都剪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沈楠拿在手里一张一张的看,啧啧称奇,“这手艺,都能当艺术品展览了。”
她亲自糊了浆糊,一张一张往窗纸上贴,红艳艳的窗花映着白窗纸,屋里登时多了几分欢快喜色。
晌午时候,郑村长让媳妇端了一碗红烧肉来。
肉炖得酥烂,酱色油亮,热气腾腾的冒着香,说是自家养的猪,各家都分了碗,算是给全村人添个年味。
沈楠接了肉,回了一碗明珠炖的羊排,羊汤奶白,枸杞红枣浮在面上,鲜香醇厚,不比红烧肉份量轻。
两样吃食一换过,人情就算通了。
随后,又有几家送来些吃食,沈楠都一一还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