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迎出来,两人寒暄几句,宋宗宝没急着进堂屋,他站在院子里,眼神落在东南脚。
那儿,二十个半大小子正在打拳,呼喝声齐整,脚步踏在泥地上咚咚作响,个个脸上都泛着潮红,身上冒着缕缕白气,那股热腾腾的劲儿,隔着老远都扑的人脸上发烫。
他停下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转头由衷道,“程大人,您这边的动静,可比传闻里头还像样些。
我那边六十号人,也练了半个月了,都不如您这二十个半大小子齐整。”
程怀安笑了笑,“不过是些粗笨功夫,让底下人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分主客落了座,沈楠端了茶上来。
她近来也跟着练武,还加大了训练力度,身子比从前更紧实了许多,走路都带风,整个人显得英气爽利。
宋宗宝起身接过茶,道了谢,目光在沈楠身上停了一瞬,笑道,“恩人这气色,比上回见面好了不少,看来习武确是养人。”
沈楠随口道,“宋少爷说笑了,就是活动开了,比从前少犯些懒病。”
她说完,却没退出去,径直在程怀安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捧着一碗红枣茶,漫不经心的喝着,像是随意旁听。
宋宗宝也不避讳她,道明来意,“程大人,我今儿不请自来,是有两件事。
头一件,咱们两家合作的生意,豆芽豆腐守运输限制,出不了县城,这您也知道。
但豆干可以,过年期间,我让人在府城的酒楼试着卖了几批试水,反响出奇的好,很多人都打听是从哪里进的货,所以今年豆干的采办份额,我想往上翻一番。”
程怀安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回头让明珠跟你那边的掌柜细谈。”
宋宗宝紧跟着又道,“另外,我还听说您又琢磨了一样新东西,名曰肥皂,比皂角胰子还好用,不知我可有那个福分为您代卖?”
程怀安笑了,“自然可以,王家那边已定下了,不过,他主要是销往南方,跟你这边的渠道倒是不冲撞。”
宋宗宝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压在嗓子眼里的那点忐忑才算彻底落回到肚子里去。
生意上的事儿有了着落,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第二件事,是我爹在府城听到些风声,刚让人传话回来,我便想着无论如何得赶紧来跟您说一声。”
程怀安眉头微动,“喔?什么风声?”
宋宗宝的声音更低了,“咱们府东边,登州府的事儿,想必您早听说了吧?
好几股叛军打进了县城,杀人抢粮,朝廷派人去剿,却迟迟没剿出个结果。
可这次我爹传回来的消息说,莱州府那边也乱了。
有一伙人趁着雪夜冲进了县衙,把县令直接砍了不说,还嚣张的挂在城墙上示众,最叫人脊背发凉的是,这等做派,百姓们不但不怕,还都拍手叫好,直呼是青天大老爷睁了眼。
现在他们占着一座县城当据点,打的旗号跟登州那边是同一个路子,官逼民反。”
程怀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莱州府?那离咱们可就更近了。”
“谁说不是呢。”宋总宝拧着眉头,“更麻烦的是,那伙人里头有几个头目,曾经在青州那位王爷门下做过门客。
这话虽没凭据,可空穴不来风。
程大人,您细想想,要是青州那边真的跟这些闹事的人有往来,那咱们宁安府夹在中间,迟早要被挟裹进去,想躲都躲不开啊。”
程怀安沉默了,青州便是那位晋王爷的封地,他虽不是正宫皇后所出,却占了个长子的身份,早早就封了王,但他母妃受宠,借口舍不得离开儿子,所以这位晋王爷就打着尽孝的旗号常年滞留在京城,迟迟不肯去就藩。
如今看来,人不去封地,但该办的事儿却都没落下,竟然早早把人手安插进了揭竿的义军里,这要是里应外合一股气打到京城,那这盘棋还叫别人怎么玩儿?
沈楠这时抬了头,插了一句,“宋少爷,府城那边做药材生意和粮食生意的商家,有没有什么大动作?比方说,囤货?”
宋总宝看了她一眼,眼中的钦佩毫不掩饰,“恩人问到点子上了,我爹说,府城的药铺已经有四五家在悄悄囤积伤药和金疮药了。
那些东西平时走量不大,可近来光是预订的数目就比往年翻了整整三倍。
至于粮铺,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吃紧,以后若到处都乱起来,还会更难。”
程怀安接过话去,“这么看来,不光是咱们长山县的人在动,府城那边的有识之士也没闲着。”
“何止没闲着。”宋宗宝苦笑一声,“我听说府城首富,那位刘员外家,已经在城外盖起了坞堡,垒的围墙足有三丈多高,四角还修了箭楼,雇了一百多号护院。
里面圈了三十亩多地,还挖了好几口水井,地窖囤的粮够吃三年的。
三年!这哪是防匪啊,这分明是预备着熬过去一场硬仗。”
堂屋里安静下来。
院子里,那二十个小子又换了招式,呼喝声一阵接一阵,落在冻土上的脚步声震的窗棂微微发颤,像是外头那个正在崩裂的世界,隔着一层窗纸,随时要捅进来。
宋宗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不在意的咽下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对了,还有个事,说起来跟正事不沾边,可跟您多少有那么点牵连,想着还是跟您说一声的好。”
“什么事?”程怀安漫不经心的问。
“薛贵田要纳妾了,按说从侧门抬进去就行了,可这次,他偏大张旗鼓的闹出点动静来,摆明了要做给人看。”
宋宗宝脸上带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薛贵田那个老东西,后院妾室一堆,什么时候正经对待过?
这些年偷偷扔去乱葬岗的不知道有多少,跟他那个儿子一样就是个畜生。
可这回不知怎么就折腾上了,听说那女子,生的模样标致,被薛贵田一眼相中,呵呵……谁信?”
程怀安神色淡了下来,“日子定下了?”
宋宗宝点点头,“三日后,说是那天要摆两桌酒,把相熟的人家都请一请。”
程怀安一副对这桩事兴趣不大的样子,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宋总宝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不过说来也巧,薛家这回买的那五十个人里头,有十几个就是跟那女子同村的人。
薛贵田买了人,又纳了那女子,倒像是连她娘家人一并安置了。
有人说他是发了善心,也有人说他是顺水推舟,横竖那些人不收进来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出路,收进来还能落个好名声。”
沈楠放下茶碗,淡淡的说了一句,“不管他存了什么心思,都跟我们没关系。”
宋宗宝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笑道,“恩人这话说得通透。”
他又坐了一会儿,跟程怀安约定了改日让账房上门谈续契的事,便起身告辞。
马车沿着村路吱吱嘎嘎的驶远了,车轮碾过残雪,留下两道深长的辙印。
程怀安站在院门口目送了一阵,回到堂屋后,眉头便皱了起来。
沈楠见状,没好气的挤兑了句,“怎么,又想你那好表妹的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