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蹲下身，拿手在石板缝上抹了一把，干干净净，连草芽都没冒。
他又拿指节在石板面上敲了敲，听那声儿闷实得很，底下垫的夯土扎实，站起来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抬眼往路尽头望了望，那边还有几个人在收尾，大郎正弯着腰跟人比划什么，身上那件粗布短褐后背洇透了汗，贴在越发硬朗结实的脊梁上，袖子挽到肘弯，一抬手一投足全是干活的踏实劲儿。
“郑叔，”程怀安收回目光，语气缓了下来，“路修完了，后续养护也得跟上节奏回头我跟大郎说一声，让他把各段路的管护分到户头上。
谁家门口谁负责洒扫，大车压坏了及时报，别等烂了再修。”
郑村长连声应道，“好好好！你都想周全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回头我就召集各户主开会，把这话原样学一遍，让他们都给我记牢了。
怀安哪，有你跟大郎在，咱这村子往后日子差不了！”
程怀安摆摆手，“都是应该的，接下来就该打水井了吧？”
“对！”郑村长一提这个，眼睛都亮了，“已经寻摸好地方了，村东头那片高坡底下，我找了好几个老把式看过了，说那儿水脉旺。
挖井和修渠一起开干，两头都不耽误。”
他搓着手，眼里满是期待，“早弄完，我这心里早踏实，就是今年再干旱，咱也不怕庄稼都死在地里了……
怀安你是不知道，去年旱成那样，我天天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满地的枯苗子，心疼得跟刀绞似的……”
“我明白。”程怀安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学堂和医馆也可以抓紧盖了，我已经托人去寻教书先生和大夫了，盖的时候顺便帮他们多修间房子住，就用青砖砌，结实，住着也体面。
银子不够了，您就去找明珠要，她那儿账上有。”
郑村长愣了一下，随即两只手一把握住程怀安的手，使劲抖了两抖，嗓子都有些发哑，“怀安……你这、你这是要把咱村往好日子里硬拽啊！
学堂有了，娃们就能识字，医馆有了，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再往县城抬……
我替全村老小，谢谢你了！”
说着竟真要弯腰。
程怀安一把扶住他胳膊，笑道，“行了行了，郑叔，跟我还用客套啊，您把监工的活儿盯紧点，别让人偷工减料，比啥谢都强。”
“那不能！谁要敢在学堂和医馆上动手脚，我第一个拿棍子抽他！”郑村长拍着胸脯保证，又凑近了压低声音，“不过怀安，教书先生和坐馆大夫……你寻摸的是啥样人？靠得住不？”
“还没定呢，肯定得挑人品好的，学问和医术在其次，心术不正的，再大本事咱也不能要。”
程怀安说着，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行了，您忙您的去吧，我再转转。”
郑村长乐呵呵的应了一声，转头就扯着嗓子喊人去了，“老少爷们儿！都麻溜的干啊，怀安说了，再过些日子，教书先生和大夫就来咱村了，都给我精神着点儿，干完这一摊子，就抓紧去盖学堂医馆！
谁扯后腿，谁就是不想让全村人过好日子！”
程怀安走得远了，还能听到身后传来村民们激动的吆喝声，郑村长那嗓子拔得老高，夹杂着妇人们叽叽喳喳的应和，还有娃娃们追着鸡跑过石板路的脆响。
他笑了笑，慢悠悠的往家走，推开院门，正碰上沈楠从山上拉练回来。
她一身短打装束，裤脚扎得利利索索，腰间别着把短刀，额前碎发汗湿了贴在鬓角，脸上还带着山风刮出来的红晕。
手里拎着一串野兔子，毛色灰扑扑的，随着她走路的步子一晃一晃，血珠子顺着草绳往下滴。
“累了吧？赶紧坐下歇歇。”
沈楠把兔子往地上一搁，活动了两下肩膀，骨节咔吧响，“不累，都习惯了，今早上就在山脚那儿转了一圈，没往深处走。
那几个新来的还不太熟山里的路，先拿缓坡练练脚力。”
两口子刚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定，杨小花就麻利的端上茶水和一碟子红枣糕，顺手抄起地上的兔子，往灶房后头去了。
程怀安瞥了一眼那碟糕点，切得方方正正，上头还洒了几粒芝麻点缀，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气息。
他端起茶碗没急着喝，先问正事，“从薛家庄子上送来的那十个人怎么样？能跟上训练进度吗？”
沈楠端起茶碗，仰头连灌三杯，才拿手背一抹嘴，“你当薛贵田会养闲人吗？他搭上钱又耗费精力，调教出来的人还能差到哪儿去？”
她说着，从碟子里拈了块红枣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补了句，“那老东西挑人眼毒着呢，身子骨单薄的不要，性子软的不要，拖家带口心思不定的更不要……他筛过一遍的，咱算是捡了现成的。”
“这么说，那十个人还算不错了？”
“准确的说，算捡漏了，薛贵田给咱们做了嫁衣。”沈楠目光灼灼，手指头在石桌上比划着，“如今我手底下有三十个，拉出去配合好了，以一敌三不在话下。
庄子上还有四十个，邱武训他们也是按我的法子来，将来的战斗力定也不会差了。
这么加起来，就是七十人了，真打起仗来，绝不逊于一支二百人的队伍。
要是跟那些没组织的流民山匪打，呵呵，对方就算来五百，优势依然在我！”
她说到兴头上，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你是没见着今早那些人进山的样子，一个个跟猴儿似的，蹿得比兔子还快！”
“五百啊……”程怀安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沉吟道，“那就是一个营的编制了，再加上村里的护卫队，还有王家的护院家丁……将来再有人围攻桃源村，少了一千，那就是白白送死！”
沈楠闻言，当即嗤笑一声，“一千？就桃源村这易守难攻的地形，三面环山，又有高墙挡着，还有我和王队长守着，来两千也是送人头。”
她话锋一转，收了笑，语气沉下来，“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对方若拿人命去填，咱们就算守得住，也会出现大面积伤亡，赢的代价会很大。”
她往程怀安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问，“你那藤甲，什么时候能弄出来？”
程怀安给她续了碗茶，慢悠悠道，“不急，你带着他们进山拉练，每次回来时，就砍些藤子捎带着。
等处理好了，我就教他们弄，山上野藤多的是，又不花钱，就是费点工夫。”
“行吧。”沈楠没再催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转而问道，“魏青那边有动静了没？”
程怀安摇了摇头，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还没，他最近应该在忙着铁矿的事，顾不上其他。
魏家和韩将军都会给他施加压力，也都会用家族利益和情分掣肘着他……他再有野心，一时半会儿的也挣脱不出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楠，压低了声音，“需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沈楠挑了挑眉，这话说得跟打哑谜似的，可细想想，好像又什么都说明白了。
她也没再追问，只把最后一块红枣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往灶房那边走，“我去看看小花那兔子收拾得怎么样了，中午炖一锅，你让人去把三郎也叫回来吃，那孩子读书都快魔怔了，以前家里属他最机灵嘴甜，现在可好，一板一眼的跟老学究似的了，哪还有个八岁孩子的样啊……”
程怀安看着她的背影，笑着答应了声，端起茶碗慢悠悠的啜了一口。
院子里日头正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