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莫急,奴婢这就派人去找。”宫女道。
“光派人找怎么够?”熙贵妃摇头,“温大小姐是长公主的爱女,如果她在宫中出了事,本宫如何向长公主交代?不行,本宫得亲自去找。”
她说着便提起裙摆下了亭阶,身后呼啦啦跟上一群宫女太监。
熙贵妃走了几步,又回头吩咐:“去通知刘玉英她们几个,让她们也帮着找找。人多力量大,总好过本宫一个人瞎找。”
温令娆在太湖石后看得直想鼓掌。
妙啊,不是去她,是去找见证人。捉奸这种事,观众越多越精彩,熙贵妃深谙此道。
她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又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把瓜子,悄无声息地从太湖石后绕了出来,远远跟在熙贵妃一行人后面。
不多时,刘玉英、章珍珍、黎娴三人便从另一条路上赶了过来。
“贵妃娘娘,听说温大小姐不见了?”刘玉英第一个凑上来,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这可如何是好?她如果出了什么事,长公主还不得把账算在娘娘的头上?”
章珍珍紧跟其后,嘴皮子利索得很:“温大小姐也是,明知宫里规矩大,还喝那么多酒。这要是传到外头去,还不知道别人怎么编排呢。”
黎娴没急着开口,只是跟在后面,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
熙贵妃一边走一边叹气:“都怪本宫不好,不该劝她饮酒。她当时喝得高兴,本宫便没拦着,哪里想到她会一个人跑出去。这宫里人多眼杂的,她一个年轻女子,如果碰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她说到这里又住了口,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刘玉英立刻接上:“娘娘的意思是,温大小姐她会不会被那个了。”
“本宫什么都没说。”熙贵妃摇头,“先去找到人要紧。”
一行人绕过假山,穿过回廊,脚步越来越快。
她们穿过了两道月洞门,又经过一片竹林,最终来到了后殿附近。
这是一处偏僻的院落,平日里很少有人来。院墙外种了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
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地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没有人打理的地方。
熙贵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有些迟疑道:“这地方偏僻,令娆她应该不会走到这里来吧?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
刘玉英立刻“咦”了一声,侧耳倾听:“娘娘,你们听,这屋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众人竖起耳朵。
后殿的门窗紧闭,但从里面隐约传出了动静。
章珍珍第一个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天啊,这是什么声音?”
黎娴也凑上前,故作惊讶道:“这屋子里有人?大白天的,怎么会?”
刘玉英直接打断了她们的话,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呀,该不会是温大小姐喝醉了酒,被歹人给那个了?”她说到一半捂住嘴,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往众人脸上扫。
熙贵妃皱眉道:“不要胡说,未必是令娆。”
“娘娘,这宫里谁不知道温大小姐今天进宫了?谁不知道她喝了酒?”刘玉英振振有词,“这要是别人倒也罢了,万一真是她,那可就有意思了。”
章珍珍道:“温大小姐如果做出这种事,长公主的脸面往哪儿搁?皇室的颜面往哪儿搁?”
黎娴在旁边添油加醋:“是啊,听说温大小姐最近性情大变,行事乖张,跟从前判若两人。莫不是早就……咳咳,我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围观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窃窃私语,还有人偷偷笑了起来。
熙贵妃听着屋子里的声音,面上露出一丝为难。
她想了想,道:“这也未必就是令娆,兴许是哪个宫女太监在此私会。本宫还是先派人进去看看,如果认错了人,也不至于坏了令娆的名声。”
“来人,”熙贵妃侧头吩咐身侧的太监,“把门打开。”
几个太监应声上前,去推那扇紧闭的门。
后殿的门是从里面栓上的,推了几下没推开。
太监们对视一眼,换了更大力气的内侍过来,肩膀抵着门板使劲往里撞。
温令娆就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墙,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眼前的闹剧。
她在看戏,而且是一场烂戏。
派小蝶去跟踪?小蝶那点三脚猫的跟踪功夫,连温府养的那只老猫都瞒不过,还想瞒她?她故意让小蝶跟着,故意走到熙贵妃事先布置好的地方,就是想看看这出戏能唱到什么程度。
结果呢?漏洞百出。
熙贵妃在亭中坐立不安,那哪是担忧,那分明是不知道小蝶得手了没有,心里没底。
派去跟踪的人迟迟没有回来,自己先慌了神,这心理素质还做贵妃?
再说这地点,后殿荒僻不假,可一个喝醉了的大家闺秀,怎么会一个人走到这种地方来?
熙贵妃连个合理的解释都没有编,就直接带人往这儿冲,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有备而来的。
还有屋子里的声音。
温令娆竖起耳朵听了听,差点笑出声来。
最搞笑的还是刘玉英那三人的配合。一唱一和,像极了说相声的。
温令娆又嗑了一颗瓜子,心想:就这演技,放到现代连群演都当不上,还在这儿演宫心计?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已经嗑了大半。这瓜子是她临出门前抓的,五香味,炒得火候刚刚好。
她本来还担心嗑不完,现在看来时间绰绰有余,按照熙贵妃这出戏的节奏,至少还得再演一炷香的功夫。
几个太监轮番用肩膀撞门,一下比一下狠。
围观的宫女太监们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刘玉英站在熙贵妃身旁,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已经在心里排练好了等会儿要说的话。
章珍珍更夸张,手帕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门一开,她好捂着脸惊呼。
黎娴沉得住气,但那双眼睛里也闪着兴奋的光。
熙贵妃微微抬起下巴。这出戏唱完,温令娆的名声就算彻底完了,长公主再疼她也救不回来。
完美。
熙贵妃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胜利的时刻。
砰——
眼看再有两下就能撞开。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
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了。
咔嚓,又是一声。
离得近的几个宫女下意识回头,然后就像被点了穴一样,整个人定住了。
她们瞪着那个人,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张脸,在场没有人不认识。
温令娆。
她就站在那里,像是一直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悠闲地啃着苹果。
空气突然安静了。
撞门的太监们感觉到气氛不对,停下了动作,回过头来。
刘玉英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手帕攥成了一团。
章珍珍的嘴张着,。黎娴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所有人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温令娆在门外?那屋子里的是谁?
熙贵妃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她设的这个局,就在于温令娆在屋里。为此她安排了小蝶去跟踪温令娆,还提前在屋里的香炉中加了助情的药物。一切本该天衣无缝,温令娆应该醉醺醺地被带进那间屋子,然后和那个安排好的男人一起。
可现在,温令娆好端端地站在外面,啃着苹果,看猴戏一样看着她。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被人看穿了。
温令娆又咬了一口苹果,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这才直起身子。
她拿着苹果的手朝众人挥了挥,像打招呼似的,然后朝熙贵妃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敢挡在她前面,也没有人敢看她的眼睛。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刘玉英这会儿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把自己藏到章珍珍身后去。
温令娆走到熙贵妃面前,停下来。
她歪着头看了看那扇差点被撞开的门,又看了看熙贵妃那张僵硬的脸,笑了。
“贵妃娘娘,”她把苹果换到左手,右手随意地在裙摆上蹭了蹭,“你们这又是撞门又是嚷嚷的,在干什么呢?”
熙贵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温令娆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朝门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轻飘飘的:“我刚才在后面站着,看你们闹腾了好一会儿。又是敲门又是撞门的,阵仗挺大啊。怎么,这屋子里有什么宝贝?”
刘玉英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温大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们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温令娆转过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玉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温令娆没有放过她,接着问:“以为我在屋里?以为我喝醉了酒在里头跟人私会?以为终于抓到我的把柄了?”
没有人敢接话。
温令娆扫了一眼众人,又看向熙贵妃,语气里带着嘲讽:“贵妃娘娘,你带这么多人来找我,嘴上说是担心我出什么事,可我人就在这,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啊?”
熙贵妃的嘴角抽了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令娆,你说的什么话?本宫见你平安无事,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高兴?”
“是吗?”温令娆咬了一口苹果,不紧不慢地说,“那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跟吃了苍蝇似的。”
四周传来几声笑,又很快被憋了回去。
熙贵妃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今天这局已经彻底输了。再僵持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本宫只是担心你。”熙贵妃深吸一口气,“你喝了酒,一个人跑出去,本宫放心不下,这才带人来找。既然你没事,那便好。都散了吧。”
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开,想尽快逃离。
但温令娆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慢着。”
熙贵妃的脚步停住了。
温令娆走到她面前,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苹果啃完。她用帕子擦了擦手,抬起眼。
“贵妃娘娘,咱们把话说清楚。你今天这出戏,演得不怎么样。”
熙贵妃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温令娆笑了笑,“酒里下药,派人跟踪,提前在这后殿里头安排好人和陷阱,就等着我往里跳。贵妃娘娘,你这套把戏放在话本子里都算老套的,亏你还好意思拿出来用。”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炸开了锅。
宫女太监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虽然大家都知道熙贵妃针对温令娆,但被温令娆这么明晃晃地当众说出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熙贵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厉声道:“温令娆,你说话要有证据!本宫堂堂贵妃,怎么会做这种事?”
“证据?”温令娆歪了歪头,伸手指向后殿那扇门,“证据不就在那屋里吗?贵妃娘娘要不要让人把门打开,让大伙儿看看里面到底是谁?”
熙贵妃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要是被当众揪出来,不仅她的脸面丢尽,还得背上一个罪名。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熙贵妃强撑着镇定,“这屋子里的事与本宫无关,本宫只是来找人的。”
“找人?”温令娆笑了,“你找人就找人,为什么非要往这后殿带?御花园那么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在这边?还有,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来找人的还是来当观众的?”
她一针见血,句句戳在要害上。
熙贵妃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刘玉英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温大小姐,你误会了。贵妃娘娘真的是担心你,我们也是跟着来找你的。这后殿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温令娆看向她,目光淡淡的:“刘玉英,我刚才还没说你呢,你倒自己凑上来了。”
刘玉英心里一紧,脸上还是堆着笑:“我只是担心你。”
“你担心我?”温令娆打断她,“你刚才在后殿门口说的那些话,当我没听见?”
刘玉英的脸唰地白了。
温令娆往前迈了一步,刘玉英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刘玉英,你是巴不得屋里的人是我,对吧?”
刘玉英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抖:“没有的事!温大小姐,你听我解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