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不敢停下来,一口气往下说:“莲花楼的人不知道怎么打听到的,说金少爷的相貌跟金家隔壁的周员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样。金府的老人私底下都管那孩子叫隔壁少爷。”
温乾噗的一声,嘴里那口粥差点喷出来。
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嘴,但还是没忍住,哈哈哈地笑出了声。
“隔壁少爷?”温乾笑得直拍桌子,“金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是隔壁老周的?哈哈哈,莲花楼这帮人是怎么查出来的?这也太损了吧!”
苏菱皱了皱眉,不是嫌弃这个消息粗鄙,而是嫌温乾笑得太大嗓门。
她用筷子敲了敲碗,温乾这才收敛了一些。
刘安没有笑。
作为一个合格的暗卫统领,他必须保持严肃。
“还有一件。莲花楼的人夜入金府,偷出了金尚书一个小妾的肚兜,挂在了他书房门口。”
整个饭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温乾也不笑了,大张着嘴,烧饼上的芝麻掉了一桌子。
苏菱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温乾慢慢合上嘴,把手里的烧饼放在碟子里,认认真真地看了刘安一眼。
“你说什么?”
“属下说,莲花楼的人把金尚书小妾的肚兜偷出来,挂在了他书房门口。”刘安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已经快要绷不住了,“是挂在大门上还是挑在旗杆上,属下没问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第二天早上金府的下人打开书房的门,第一个看见的东西就是那件肚兜。”
温乾猛地往后一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又闭上了。
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温乾的笑声比刚才大了一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肚兜!挂在书房门口!金篱那个老东西,一早起来出门看见自家小妾的肚兜挂在书房门口,他那个脸色得是什么样?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疼——”
苏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安一眼。
刘安已经低下头去。
苏菱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种手段。不是江湖上随便哪个组织能用出来的。”
温乾擦了擦眼角的泪,喘着气看她。
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苏菱抬起头来,看着刘安。
“金篱小妾的肚兜被挂在书房门口,这种事就算莲花楼的人再野,也未必野得到这份上。能想出这种主意的人,脑子得有多歪?”
刘安不敢接话。
苏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温乾看见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夫人了,她露出这种笑的时候,就是已经把什么事情看穿了。
“令娆。”苏菱说了两个字。
温乾手里的烧饼掉在了桌上。
苏菱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这种手法,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用得出来。”苏菱抬眼看着温乾,“你闺女。”
温乾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个死丫头。”
话是骂人的话,语气里却都是得意。
苏菱没理他,转头看向刘安。
“莲花楼查这些查了多久?”
刘安连忙回答:“回长公主,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莲花楼在金篱身上的动作至少持续了七八天,比咱们下手还早。江湖上的路子快,他们查到东西的速度比官面上快了不止一倍。”
苏菱点了点头,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
“令娆这孩子。这些年来,温烽在朝中,她从来不闻不问。我让她帮忙,她躲着我走。她爹让她回府吃饭,她说忙,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人影。我一直以为她对家里的事不上心,对温烽的事更不关心。”
温乾哼了一声:“她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不想干的事,谁说都没用。她要是想干了,谁也拦不住。”
“是啊。”苏菱轻轻叹了口气,“她这次愿意出手,说明她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有她这个哥哥的。”
饭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乾看着桌上洒了的粥,忽然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菱没听清,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温乾抬起头。
“我说,莲花楼这一手干得漂亮。”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压低了,“肚兜挂书房,隔壁老周的儿子,金篱那方面不行,这三条消息随便哪一条传出去,金篱在朝堂上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一个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每天要跟各省官员打交道,要跟皇上汇报国库收支,要跟同僚们一起议政。你想想,他坐在那金碧辉煌的朝堂上,对面的官员看着他,脑子里想的是他书房门口的那件肚兜,他心里什么滋味?”
苏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细。”
“打仗嘛,知己知彼。”温乾理所当然地说,“金篱这个人最大的武器就是他那张脸,正派清廉,不苟言笑,多少人被他那张脸骗了。莲花楼把他的底裤都扒出来了,他那张脸就值不值钱了。”
苏菱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茶碗,看着刘安。
“刘安,莲花楼这一手虽然路子野,但效果不错。他们查到的东西,跟咱们查到的东西,方向是一致的。金篱这个人身上的软肋,远远不止这些。”
刘安躬身听着。
苏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温家这段时间查到的关于金篱的消息,跟他往来的都有哪些人,他名下的田产地契有哪些可疑的来历,他经手的几笔银钱往来,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找莲花楼的人,递过去。”
温乾在旁边听着,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让他们查!让他们斗!”
苏菱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皱起眉头瞥了他一眼。
温乾赶紧收声,活像一个偷到了鸡的老狐狸。
刘安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苏菱叫住了。
“等等。”
刘安站住,回头。
苏菱想了想,说:“跟莲花楼的人打交道,注意分寸。他们是江湖人,路子野,不怕事,但咱们不能让他们觉得温家在利用他们。把这个当合作,不是当差遣。该给的银子给足,该给的人情给够。”
“毕竟,他们是在帮温烽。”
刘安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温乾坐在那里,看着苏菱。
“令娆那丫头,总算肯出力了。”
苏菱轻轻嗯了一声。
“温烽是天下的脊梁,不能断。”苏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令娆心里有数。她闹归闹,大事上从不含糊。”
温乾没有说话,伸手从碟子里捏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
京郊三清园,午后。
日头正毒。
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洒下一大片阴凉。
温令娆躺在太师椅上,一条腿随意搭在扶手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摇一晃地晃着椅子。
半夏站在一旁打扇。
“我说系统啊系统,”温令娆眯着眼,心里碎碎念,“你到底是不是坏了?这都多少天了,一个任务都不发,你想让我无聊死啊?”
系统默不作声。
温令娆又念叨:“你好歹给点动静啊,做什么都行,我这个人吧,不干点坏事就浑身不得劲儿。”
系统还是没动静。
温令娆叹了口气,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叼着:“行吧,你行,你狠,你就让我这么干耗着吧。”
半夏打着扇子,小声说:“小姐,您嘴里那根草,要不要我给换了?”
“不用,这根嚼着挺有味儿。”温令娆说。
旁边的树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树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凌冀一身暗卫打扮,手上端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一颗颗剥好的葡萄。
凌冀走到太师椅旁,面无表情地拿起一颗葡萄递到温令娆嘴边。
温令娆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含糊道:“嗯,甜。”
凌冀就又递了一颗。
就这么一个递一个吃,配合得倒是挺默契。半夏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温令娆一边吃葡萄一边叹气:“凌冀啊,你说我这一天天的,吃了睡睡了吃,跟个废物有什么区别?”
凌冀面不改色:“主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废物。”
“我想干坏事。”温令娆说。
凌冀又递了颗葡萄过去:“主子想做什么,属下都陪着。”
温令娆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就不问问我想干什么坏事?”
“不用问。”凌冀说。
半夏在旁边插嘴:“小姐,您要真想干坏事,奴婢也陪着。不过您能不能先给奴婢透个底,咱准备干什么坏事啊?”
温令娆想了想,摇头:“还没想好呢,先把坏事清单列一列,回头挑个顺手的干。”
正说着呢,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令娆耳朵一动,坐直了,嘴里那根狗尾巴草往旁边一吐。
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一个人从院门走了进来。
来人身穿白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正是莲花楼的楼主漱元晏。
温令娆一看漱元晏那架势就乐了:“哟,漱楼主,您这是被狗撵了还是怎么了?跑这么急。”
漱元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神色少见的严肃。
温令娆眉头微挑,莲花楼是专门替她收集各路消息情报的,今天他这副模样,看来是真有什么大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站着的凌冀身子一闪,直接就挡在了温令娆身前,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漱元晏,那架势明摆着不让漱元晏靠近。
漱元晏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凌暗卫,我有要事禀报大小姐。”
凌冀不说话,也不让开。
温令娆从太师椅上欠了欠身,伸手拍了拍凌冀的肩膀:“行了行了,自己人,让他过来吧。”
凌冀顿了一下,这才侧身让开。
漱元晏也顾不上跟他计较,凑到了温令娆跟前,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有大发现。”
温令娆懒洋洋地又躺了回去,顺手从碟子里拿了颗葡萄丢嘴里:“说,什么大发现。”
漱元晏看了看周围,温令娆摆摆手:“半夏,你去院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半夏应了一声,小跑到院门口站着了。
漱元晏这才开口:“户部尚书金篱。”
温令娆听到这个名字,嘴里嚼葡萄的动作慢了一拍。
“金篱怎么了?”温令娆问。
漱元晏说:“将军府那边透了个消息出来,说金篱年轻时根本不是什么世家子弟白手起家,他当初是靠发妻娘家的钱财起的家。”
温令娆点点头:“这个我猜到了,继续说。”
漱元晏继续道:“金篱表面上是个妻管严,在外面从不提纳妾的事,夫妻恩爱,道德楷模。但实际上,他在外头偷偷养了一房外室。”
温令娆眼睛一亮,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漱元晏:“外室?藏得深吗?”
漱元晏点头:“藏得极深,养了七八年,愣是没走漏半点风声。莲花楼这次也是费了大力气才挖出来的。”
温令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接着说,这外室什么来头?”
漱元晏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外室姓周,闺名暂时还没查到。关键的是她的亲哥哥周大江,在袁家田庄当小管事。”
温令娆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抓住了重点:“袁家?哪个袁家?”
漱元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睿王妃的娘家,袁家。”
温令娆的表情瞬间变了。
前阵子睿王府的事情闹得不小,袁家作为睿王妃的娘家,底细也被翻出来不少。
睿王妃当年嫁进王府的时候,带了好几个陪嫁的嬷嬷,这事儿她是知道的。
漱元晏接着说:“周大江在袁家田庄做了三年小管事,他这个人本事不大,但会来事儿,跟庄子上上下下都处得不错。关键的是,周大江的媳妇,姓赵。”
漱元晏顿了一下,明显是在吊胃口。
温令娆瞪了他一眼:“直接说,别跟我卖关子。”
漱元晏抿了抿嘴唇:“周大江的媳妇赵氏,她的亲娘,是当年睿王妃嫁进王府的陪嫁嬷嬷之一,姓林,人称林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