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娆没看苏俊哲。
她偏过头,看向箱子里的那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嘴里塞着的布已经被壮汉取了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慢慢适应了厅里的光线。
他环顾四周,看到满堂锦衣华服的贵人,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
温令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
“秦风,”她叫他的名字,“你自己说,你是什么人。”
秦风抬起头,看着温令娆。
他想起了几天前的事。
那天温令娆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城南的小私塾里教书。
她带着一队护卫,直接闯进私塾,把他带到了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里还有一个女人,就是他的妹妹小玉。
温令娆把身世告诉了他。
他不是秦家的亲生儿子。他是被抱养的。他的亲生父亲,是当朝晋王苏俊哲。
而他的妹妹,就是箱子里的那个女人。
秦风当时不信。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是晋王的私生子。
但温令娆拿出了证据,一块玉佩。
温令娆给了他两个选择。
第一,他继续当他的穷教书先生,但那个女人的身份一旦曝光,他也会被牵连,能不能活过今年都不好说。
第二,他认亲。认了这个晋王私生子的身份,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秦风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对温令娆说:“我认。”
温令娆笑了:“聪明人。”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温令娆让人把小玉也带来了。两人被一起装进了箱子,抬到了晋王府。
此刻,秦风跪在箱子里,疼得发麻,但他顾不上。
他看着温令娆,又转头看向苏俊哲。
苏俊哲也在看他。
父子二人,隔着满堂宾客,第一次对视。
苏俊哲的瞳孔猛地一缩。
像。
太像了。
不是像他,而是像当年的自己。这个年轻人,跟他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不用验什么滴血认亲,光看这张脸就知道,这绝对是他苏俊哲的种。
但他不能认。
至少现在不能。
秦风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猛地转身,目光死死地锁在苏俊哲身上。
那眼神里的热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苏俊哲正站在主位旁边,脸色灰白,额头的汗珠还没干。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
秦风冲了出去。
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扑向苏俊哲。他跑得太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他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父王——”
这一声喊,把厅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苏俊哲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刺客!”苏俊哲大叫一声,本能地往后退,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来人!有刺客!快拿下他!”
王府的护卫训练有素,听见“刺客”二字,立刻拔刀涌了上来。
七八个护卫瞬间挡在苏俊哲面前,齐刷刷指向秦风。
秦风被拦在台阶下面,再往前一步就要撞上刀尖了,但他没有停,反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王!”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儿臣找了您二十年啊父王!”
护卫们面面相觑,刀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砍下去。
这要是真砍了,万一真是晋王的骨肉,那他们这些当兵的担待不起。
苏俊哲躲在护卫身后,声音还在发抖:“什么父王?谁是你父王?本王不认识你!来人,把他拖出去!”
护卫们正要动手,主位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慢着。”
是穆氏。
她站起来,面色铁青:“都退下。”
护卫们犹豫了一下,看向苏俊哲。苏俊哲连忙说:“王妃,这人是刺客。”
“本宫说退下!”穆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王妃的威严。
护卫们不敢再犹豫,收起刀,退到一旁。
穆氏看着跪在台阶下的秦风,又看了一眼缩在护卫后面的苏俊哲,冷笑了一声:“王爷,刚才这年轻人的长相你没看清?要不要本宫让人端盆水来,让你照照镜子,看看他跟你有几分像?”
苏俊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穆氏对秦风说:“你上来。”
秦风立刻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
他跑得太急了,最后一阶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苏俊哲脚边。
但他没有觉得难堪,反而顺势抱住了苏俊哲的腿,抬起头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父王,儿臣找您找得好苦啊。”秦风的眼泪说来就来,眼眶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儿臣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秦家的亲生子,养父养母对儿臣不好,儿臣挨饿受冻的时候就想,要是能找到亲爹就好了。后来有人告诉儿臣,儿臣的亲爹是晋王殿下,儿臣不信,直到看见了那个玉佩。”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高高举过头顶。
那玉佩通体碧绿,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个“哲”字。
秦风哭得浑身发抖:“这玉佩是当年父王留给母亲的信物。父王当年说过,等站稳了脚跟就来接他们母子,可是她等了二十年,等到头发都白了,也没等到父王。”
他越说越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厅里的宾客们彻底炸了锅。
“天哪,真是晋王的私生子!”
“你们看那玉佩,上面刻着‘哲’字,晋王单名一个哲字,这还能有假?”
“那女人的长相你们也看见了,跟晋王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要是假的,老天爷都不答应。”
“晋王这可太不地道了,在外面养女人不说,还生了孩子不管,让人家找了二十年。”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苏俊哲的耳朵嗡嗡作响。
穆氏盯着秦风手里那块玉佩,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出来了。
那块玉佩,是先皇御赐的。
当年苏俊哲被封为晋王的时候,先皇赐了他一对玉佩,一块刻着“晋”字,一块刻着“哲”字。苏俊哲把“晋”字那块随身佩戴,“哲”字那块放在府里收着。
后来有一年,那块“哲”字玉佩不见了,苏俊哲说是丢了,她也没在意。
现在她才明白,不是丢了,是送人了。
送给了外面的女人。
穆氏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自己嫁给苏俊哲二十多年,为他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
他在外面养女人,她不知道。他有私生子,她也不知道。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过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厅堂侧面的墙上,伸手取下一件东西。
那是挂在墙上装饰用的一根马鞭。
是苏俊哲当年打猎时用过的,后来不用了,就挂在那里当摆设。
穆氏握住鞭柄,转过身来。
苏俊哲看见她手里的马鞭,脸都白了。
“王妃,你要做什么?”
穆氏没有说话,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秦风还抱着苏俊哲的腿,看见穆氏拿着马鞭走过来,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穆氏走到苏俊哲面前。
“苏俊哲,本宫嫁给你二十三年,替你管了二十三年的家,替你挡了二十三年的风雨。你在外面养女人,本宫可以不计较。
你有私生子,本宫也可以不计较。但你骗了本宫二十三年,让本宫像个笑话一样被人看了二十三年。这笔账,本宫今天要跟你算。”
苏俊哲嘴唇哆嗦着:“王妃,你冷静一下,这是寿宴,这么多宾客看着。”
“你也知道是寿宴?”穆氏的声音终于拔高了,“苏俊哲,你在外面养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宾客?你把玉佩送给那个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宾客?你让人家等二十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宾客?”
话音刚落,她扬起了马鞭。
“啪——”
第一鞭抽在苏俊哲的肩膀上。
苏俊哲惨叫一声,本能地往后缩。
秦风还抱着他的腿,他动弹不得,整个人被固定在那里,像靶子一样。
“啪——”
第二鞭抽在他的背上。一鞭下去,衣裳破了,露出一道红印。
“啪——啪——啪——”
穆氏像疯了一样地抽,一鞭接一鞭,完全停不下来。
苏俊哲被打得满地打滚,再也没有半点亲王的仪态。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嘴里喊着“别打了”“王妃饶命”。
秦风还在旁边抱着他的腿,嘴里喊着“父王”“别打我父王”,但他抱着的腿始终没有松开。
厅里的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
堂堂晋王,皇帝的亲弟弟,在自家寿宴上被王妃当众用马鞭抽打,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要炸锅。
没人敢上前拦。
穆氏是晋王妃,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她打自己的丈夫,虽然是以下犯上,但理在她那边。再说了,谁敢拦?万一被鞭子抽中了怎么办?
温令娆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一盘瓜子,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一边嗑瓜子一边看。
旁边坐着她的好友舒雯雯。
舒雯雯跟温令娆关系最好。她也被邀请来参加寿宴了,此刻正端着一杯茶,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圆形。
“娆娆,”舒雯雯小声说,“你舅母这么猛的吗?”
温令娆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我舅母是武将家的女儿,她爹当年可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你以为她是个软柿子?也就是这些年当王妃当久了,脾气收敛了。今天这是被逼急了。”
舒雯雯看着苏俊哲在地上滚来滚去,忍不住啧了一声:“那好歹也是晋王啊,当着这么多人被打,以后还怎么见人?”
温令娆吐出瓜子壳,笑了笑:“见人?他有脸见人吗?在外面养女人,生私生子,还骗了老婆二十三年。要我说,打得好。”
舒雯雯点点头:“也是。”
她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秦风,皱了皱眉:“那个秦风,我怎么觉得他有点奇怪?刚才还哭得那么惨,怎么现在脸上没什么表情了?”
温令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秦风确实跪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悲惨了。
他的目光在苏俊哲和穆氏之间来回扫,嘴角微微抿着,那表情不像是伤心,更像是在……看戏。
不,是在等。
等这场闹剧结束,看他能得到什么。
温令娆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低声说:“他当然不伤心。他要的又不是爹,他要的是荣华富贵。”
舒雯雯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你是说,他是装的?”
温令娆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你觉得一个找了二十年亲爹的人,见到亲爹的第一件事,会是扑上去喊父王,而不是问他为什么抛弃自己?”
舒雯雯仔细一想,确实不对劲。
正常人见到抛弃自己的亲生父亲,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质问,而不是扑上去认亲。秦风的表现,与其说是找到亲爹激动的,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所以,你早就知道?”舒雯雯问。
“我当然知道,”温令娆说,“因为,他是我找来的。”
舒雯雯彻底说不出话了。
在厅堂的另一侧,温令娆的父亲温乾、母亲苏菱、义兄温烽也坐在一起。
他们没有像温令娆那样嗑瓜子,而是一脸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温乾是卫国大将军,身经百战,什么场面没见过。
苏菱是长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姐姐。她看着自己的弟弟被打,按理说应该心疼,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很复杂。
温烽目光锐利,一直盯着秦风在看。
“义父,”温烽低声说,“那个秦风的眼中全是贪婪。他的哭是假的,眼泪是挤出来的。”
温乾点了点头:“我看见了。”
苏菱也听见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是被娆娆逼急了。娆娆找到他,给了他两个选择,他不选也得选。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跟着娆娆走,至少能活命,能富贵。”
温烽皱了皱眉:“娘的意思是,秦风是被逼的?”
“不全是,”苏菱说,“他有野心,只是以前没机会露出来。娆娆给了他机会,他就抓住了。这种人不值得可怜,但也不值得恨,他只是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温乾放下茶杯,淡淡道:“不管他是被逼的还是主动的,今天这出戏,唱完了。接下来就看晋王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