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宁安王府门口停稳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头顶。
唐初南掀开车帘,还没下车,就看见乐安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托着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巷子口。看见马车,他“噌”地跳起来,趿着鞋就冲过来了,“娘!爹!”
“慢点跑!”唐初南跳下车,一把接住他,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你这孩子,门槛上蹲多久了?”
“不久。”乐安把脸埋进她衣服里,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就……从你们走了以后。”
唐初南又好气又好笑,把他抱起来,往院子里走,“那不就是一个多时辰了?你就一直在那儿蹲着?”
“嗯。”乐安搂着她的脖子,理直气壮,“我怕你们又去好久好久。”
晏子屿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从白云观回来路上买的芝麻糖,在乐安眼前晃了晃,“吃不吃?”
乐安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吃!”
“先洗手。”
“爹!”
“叫爹也没用,洗手去。”
乐安瘪瘪嘴,从唐初南身上滑下来,跑去找沐云洗手了。唐初南看着他的小背影,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
晏子屿走到她旁边,“还在想阿影的事?”
“嗯。”唐初南往院子里走,“它跟了咱们这么久,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它不想让你知道,你当然不会知道。”晏子屿把芝麻糖放在桌上,“连韩森都只看见过它一次,还是因为它故意露了影子。”
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把袖子里那两张已经空白的纸掏出来,放在桌上。纸上什么都没有了,那道符号昨天还清清楚楚的,今天就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你说,”她盯着那两张白纸,“它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可能在槐树底下,可能在房梁上,可能在乐安屋里。”
“乐安屋里?”
“它不会吓他了。”晏子屿说,“你说了,它听见了。”
唐初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两张白纸叠好,收进袖子里,“陈铮呢?让他去找块石头。”
“什么石头?”
“石墩子。”她说,“我说了,在槐树底下给它立个石墩。咱家的守卫,不能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晏子屿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行。”
他出去找陈铮了。唐初南一个人坐在正屋里,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捏着眉心。昨晚一夜没怎么睡,这会儿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可她闭不上眼。
一闭眼,脑子里就转着老道士说的那些话——“它守不了门,就只能守着你娘。可你娘生了你,气息变了,它找不到她了。等她死的时候,它不在她身边。”
她想起她娘留下的那封信,信里写着——“有些话说晚了,会后悔。”她娘后悔没早点跟她爹说那些话。可她娘到死都不知道,有一样东西,从门那边追出来,找了她二十年,找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
“娘!”
乐安洗了手跑回来,两只小手还湿漉漉的,往她脸上一贴,“凉不凉?”
“凉。”唐初南笑着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洗干净了?”
“嗯!”乐安抓起桌上的芝麻糖,咬了一大口,嚼得咯嘣响,“娘,你和爹去哪儿了?”
“去白云观了。”
“白云观是什么地方?”
“是个道观。”唐初南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芝麻渣,“里头有个老道士,白胡子这么长——”她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年纪很大很大,晒太阳都能睡着。”
“那你们去找他干什么?”
“问点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乐安哼了一声,“又是大人的事。你们大人的事怎么这么多?”
“因为大人欠的债多。”唐初南捏了捏他的鼻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不要长大。”乐安又咬了一口芝麻糖,“长大了就得还债了。”
唐初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跟谁学的?”
“跟爹学的。”乐安一本正经,“爹说,他欠娘的债,还了七年。”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晚上。”乐安舔了舔手指头上的糖渣,“爹说,以后不用还了,娘回来了,他就轻松了。”
唐初南喉咙动了一下。
她转头往窗外看。院子里,晏子屿正跟陈铮说话,侧脸在日光下很清晰,那两丝白发还是一样扎眼,可他那肩膀,好像比以前松了些。不那么绷着了。
她转过头,亲了亲乐安的额头,“你爹说得对,娘回来了,咱们都不用还债了。”
“那以后娘还走吗?”
“不走。”
“真的?”
“真的。”
“那拉钩。”乐安伸出小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唐初南伸出小手指,和他勾在一起,“一百年不许变。”
乐安满意了,把最后一口芝麻糖塞进嘴里,从她腿上跳下来,跑去院子里追麻雀了。
陈铮被晏子屿叫去弄石墩了。唐初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在她旁边坐下了。
“困了就去床上睡。”晏子屿的声音。
“不困。”她没睁眼,“就是眯一会儿。”
“嗯。”
安静了一刻。
“晏子屿。”
“嗯。”
“你说,阿影这些年,都待在哪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在地宫里,可能在韩府,可能在任何一个角落里。它没影子,白天不怎么出来,晚上……”
“晚上它就看着乐安。”
“嗯。”
唐初南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你说它认人靠气息。我娘的气息变了,它就认不出了。那我呢?我要是以后老了,生病了,气息变了……”
“不会。”晏子屿打断她,“它认得你。你在门里的那七年,它一直看着你。你出来以后,它也一直跟着你。它不会认不出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走。”他说,“它在韩府书房里留了符号,在乐安床边留了符号。它一直在跟你说——‘我在这儿,我在守着你们。’它不会认错的。”
唐初南没说话。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晏子屿。”
“嗯。”
“我想给它做顿饭。”
“……它又不吃东西。”
“不是给它吃。”她说,“就是……做顿饭,放在石墩上,让它知道,这儿是它的家。”
晏子屿沉默了一下,“行。”
“你说它会不会闻?”
“不知道。可能不会吃,但会闻一闻。”
“那就够了。”
下午,陈铮弄了块石头回来。不算大,膝盖那么高,青灰色的,表面粗糙,有几道天然的纹路。唐初南选了个位置,在槐树底下,背阴的地方,夏天乘凉正好。
陈铮把石墩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王妃,这石墩子是做什么用的?”
“坐的。”唐初南说。
“谁坐?”
“家里人。”
陈铮看了看那个石墩,又看了看唐初南,没再问了。他知道这个家里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乐安围着石墩转了好几圈,好奇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娘,这石头凉凉的。”
“夏天坐着舒服。”
“那冬天呢?”
“冬天垫个棉垫子。”
“哦。”乐安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可以坐吗?”
“可以。”唐初南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乐安,你要是坐在这儿,看见有人已经坐着了,别害怕。也别赶它。”
乐安眨眨眼,“什么人?”
“一个不说话的家里人。”唐初南说,“你看不大清它,可它就在这儿。它不会吓你的。”
乐安想了想,“是昨天站在我床边的那个人吗?”
“对。”
“它不是坏人?”
“不是。”
“那它是好人吗?”
唐初南想了想,“它不是人。可它是家里人。”
乐安“哦”了一声,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又围着石墩转了两圈,然后伸手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你别坐太久啊,我也要坐的。”
唐初南笑了。
傍晚的时候,唐初南下了一碗面。
面条是沐云和的面,她擀的。擀得厚薄不一,有的地方宽得像饼,有的地方薄得快破了。晏子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嘴角一直翘着。
“你那面,下到锅里估计得断成八截。”
“闭嘴。”唐初南头也不回,“你上次蒸蛋羹的时候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好吃。”
“那你说好吃了吗?”
“……还没。”
“那你先吃了再说。”
面条出锅的时候,确实断了不少。唐初南把比较完整的面条夹出来,盛在一个小碗里,撒了点葱花,打了个荷包蛋,端到院子里。
她把碗放在槐树下的石墩上。
“阿影。”她站直了,对着空气说话,“这是咱家的石墩。以后你就坐这儿,别老蹲在乐安床底下。面条是给你的,不一定好吃,你……你闻闻吧。”
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把剩下的面条盛了三碗,一碗给晏子屿,一碗给乐安,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乐安吃了一口,“娘!面断了!”
“断了也能吃。”
“可是断了……”
“再啰嗦下回让你爹做。”
乐安立刻闭嘴,低头猛吃。
晏子屿挑起一筷子面条,吃了一口。面条确实是断了,口感也不好,可他把那一碗全吃了,连汤都喝了。
吃完,他放下碗,“下次少放盐。”
“又咸了?”
“嗯。”
“我明明放得比你少。”
“那还是咸。”
唐初南瞪了他一眼,然后起身,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槐树下,石墩上放着的那碗面条,还在那里。荷包蛋还是那个荷包蛋,葱花还是那几粒葱花,什么都没变。
可她发现,面条上的热气,散得比平时慢。就那么一圈一圈的,在空气里盘旋着,像是在被人闻着。
她看着那碗面条,轻声说,“下次我再做一碗。”
热气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散尽了。
夜里,把乐安哄睡了以后,唐初南坐在床边,把那身小衣裳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展开,放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领口那朵歪歪扭扭的桂花照得发亮。
晏子屿推门进来,看见她坐着发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又在想你娘?”
“嗯。”唐初南把衣裳叠好,“晏子屿,你说我娘要是知道,有一样东西追着她从门里出来,找了她二十年……”
“她会高兴的。”晏子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他看着她,“是没人记得她。”
唐初南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身小衣裳抱在怀里,低下头,没再说话。
晏子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有人记得。你记着她,舅舅记着她,阿影也记着她。”
“阿影不会忘。”
“嗯。它会一直记着。”
唐初南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得像座钟。
“晏子屿。”
“嗯。”
“明天我想去天牢看舅舅。”
“我陪你去。”
“不用。皇上说了,只见我一个人。”
“那我送你到宫门口。”
“……好。”
第二天一早,唐初南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白色的中衣,鸦青的比甲,头上簪了几支素银簪,没往贵气了打扮,可也绝不寒酸。这身行头,不像是进宫,倒像是去见一个故人。
晏子屿也换了身玄色的便服,没系玉带,腰间只挂了块素玉佩。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她,“你真要一个人去?”
“嗯。”唐初南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站起身,“皇上说了,只让本宫一人去。”
“他这么说,你就真一个人去了?”
“他抓了我舅舅。”唐初南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我有得选?”
晏子屿的脸色沉了一瞬,可他没再拦。他知道拦不住。唐初南这个人,越是有人拦,越往前冲。像头倔驴,拉都拉不回来。
“我在宫门口等你。”他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