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了镜面碎片的手,“现在,我是这个城市的又一个迷失者了。”
失去了脸,就代表着迷失了真正的自己。
现在,她脸上的那团东西,让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可成为了自己曾经最看不上最不耻的迷失者了。
这或许,就是对她当年高傲的惩罚吧。
她转过身去,朝着广场的另外一边走去,她‘脚下’,那些镜面触须从地面拔出,留下一个个漆黑的孔洞,满目疮痍。
“你难道不想再见到他吗?我能感受到,你很想念他。”沈歌叫住了张婉怡。
张婉怡的脚步顿了下,然后转过头来,镜面的脸看不出表情,可是,沈歌却感觉一瞬间如坠地狱。
“小姑娘,不要试图挑衅我,否则,我会让你经历最为残忍的惩罚。”张婉怡的声音仿佛从九幽炼狱中传出来。
许安是她的逆鳞,她不允许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也不允许别人口中她和许安有什么纠缠。
沈歌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很平静,带着一些追忆的张婉怡,会突然爆发,强烈的杀气有如实质。
她一瞬间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被强行剥夺了。
只要张婉怡一个念头,她现在可能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还是沈歌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
理智上,这个时候,她就应该识相一点闭嘴了,这个女人看起来实在是喜怒无常。
可是,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她还能再见到张婉怡吗?
这个副本毫无疑问十分的不简单,张婉怡绝对是这个副本的关键Npc,惹怒了张婉怡,这个副本难度一定直线上升。
“祸既然是两个人一起闯的,那他一个人怎么能收拾了?”沈歌冷静的发问。
是的,她就是这么固执的人。
哪怕风险再大,她也还是要说。
“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啊。”女人的声音似笑非笑。
杀气几乎将沈歌的灵魂直接撕裂,可是沈歌依旧不卑不亢站在原地。
她的眼神依然坚毅,那可怕的杀气,仿佛没有感受到一样。
许久之后,女人才再次开口,“你胆子很大。”
沈歌:“谢谢夸奖,我一向如此。”
张婉怡诧异地看着沈歌,这个女孩子,是她见过来到这个副本之后胆子最大的人。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她说话。
这让张婉怡对沈歌也多了几分的兴趣。
“你怎么知道我闯祸了?难道不全是因为许安吗?”她饶有兴趣的问。
沈歌感到到张婉怡身上那骇人的杀气逐渐收敛了,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
她大脑飞快的组织了下语言,然后道:“守镜老人说,许安是这个城市里最为善良的人,他之所以做了错事,是因为太爱一个人。”
张婉怡没有说话,她的触须在无序的飘荡着,就如她整个人,也在放空一样。
“你说的对,也不对。”
沈歌露出侧耳倾听状态。
张婉怡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话的兴致了,可此刻,她却想要和沈歌说一说。
“都说许安最爱我,我是他的命,可是,我从来不这样觉得。他爱我,也不爱我,甚至,是恨我的。”
这番话,倒是让沈歌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没经历过什么情情爱爱,对男女之间情感也不懂,可是,她愿意相信一个女人的判断。
感情这种事情,感受到不一定是真的,可若是感受不到,那肯定不是真的。
张婉怡继续往下说,“都说,这张脸,他是为了让我活下来,所以才抢夺别人的脸给我,可是,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想要。”
沈歌点点头,“那确实有些不尊重人,无论如何,我觉得个人的意愿还是要被尊重的,哪怕是一个人选择死亡。”
沈歌的回答,再次让张婉怡侧目,这个女孩子,的确是不同的。
连死亡这样的事情,都能说的如此坦然,倒是不枉她高看她一眼。
“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当他抢夺走别人的脸给我,我心中没有丝毫活下来的喜悦,只有对不尊重我想法的厌恶和痛恨。”
“后来,我就变成了现在这幅鬼样子。我现在强大吗?不夸张的说,整个镜之城,我就是主宰,没有人是我的对手,可是,我厌恶死了这一切,只想要赶紧毁灭。”
“如果是这样,是否拿到真实之镜你就可以实现愿望了?”沈歌想起了守镜老人的话。
若是选择毁灭真实之镜,那么她就能如愿以偿,毁灭这个城市。
“你很聪明,小姑娘。”张婉怡对沈歌充满了欣赏。
她真是越来越舍不得这个小姑娘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沈歌摇摇头,不觉得这有什么。
“可是,很多人都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张婉怡笑了,笑声很冷。
很多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都以为她深爱着许安,所以,也一定愿意为了许安,保护好真实之镜,守护好这座城市。
可是,没一个人在意,她不想要别人的脸,不想要别人的脸强行沾在她的脸上,更不要说,还要她感恩戴德。
她从来没说过,她想要活着。
“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沈歌目光透露着一丝关切和心疼。、
这是张婉怡此前没有感受过的。
很多人都说她不识好歹,许安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了,他那么善良的人,为了她如此的疯狂,最后受不了内心的折磨将自己深锁在镜中塔。
可从来没人说过,她自己的感受最重要,哪怕她一直也是这样认为的,只是懒得和任何人再解释了。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张婉怡叹了口气。
不管这个小姑娘是真心还是假意,好歹她说出了此前没人能说出过的话,就当她是真心的吧。
为了一点点的不同,她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姐姐,你想要毁灭这座城市吗?”
沈歌没有直接回答张婉怡的问题,而是问出了一个看似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张婉怡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如果说,没有丝毫的可能性,那么她脑袋中,一定会疯狂叫嚣着毁灭这座城市,她恨死了这座城市了。
可是,那是没有可能。
若真的有可能,她真的舍得吗?
张婉怡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就如同,她说自己不恨许安了。
她真的放下了吗?张婉怡不是很确定。
她当初有感动吗?有的,当一个人,违背自己的原则,违背自己的道德准则,不惜一切想要救你的命,哪怕是强迫的,作为被拯救的那一方,都很难不感动吧。
所以,张婉怡不觉得自己纯然只有恨。
更不要说,在此之前,他们还是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
张婉怡没有回答,她的触须在空气中无声地摇曳,像是深海中随波逐流的水母,美丽而致命。
沈歌安静地等待着,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你来这里,是为了真实之镜。”张婉怡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每个人都为了它来,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都觉得能从我手里拿到它。”
她转过身,那些镜面触须在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碎裂的冰凌。
“可是你看看这座广场。”张婉怡抬手指向四周。
沈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广场边缘,那些漆黑的孔洞像是大地的伤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镜面的反射中扭曲变形,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镜片,映照着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天空。
“这些都是来找真实之镜的人留下的。”张婉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们有的死了,有的和我一样,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也想变成其中之一吗?”
沈歌摇头,“我不想死,也不想变成怪物。”
“那就离开这里,趁我还不想杀你。”
“可是我想拿到真实之镜。”沈歌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张婉怡猛地转过头来,那道没有五官的脸上,镜面泛起一阵剧烈的波澜,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你——”
“姐姐,你先别生气。”沈歌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谈条件的。”
张婉怡的动作僵住了。
她见过太多来抢夺真实之镜的人,有求饶的,有威胁的,有试图欺骗的,也有想要强攻的。可是来谈条件的,这还是头一个。
“你要和我谈条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对。”沈歌点点头,“你想要毁灭这座城市,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想,但我觉得,你至少还有那么一点点犹豫。而我,很需要真实之镜。”
张婉怡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诚实。”
“我一向如此。”沈歌笑了笑,“所以,要不要听听我的条件?”
“说来听听。”
沈歌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彻底激怒张婉怡,也可能会彻底改变整个副本的走向。
这是她进入这个副本以来,赌得最大的一次。
但她愿意赌。
因为张婉怡的眼睛——虽然她已经没有眼睛了——可是沈歌能感觉到,那双不存在的眼睛里,依然藏着某种渴望。
渴望被看见,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人说一句“你的感受最重要”。
“我知道许安在镜中塔里。”沈歌缓缓开口,“我也知道,他不是自愿把自己关进去的。”
张婉怡的触须瞬间绷直,像是被拉满的弓弦。
“你——”
守镜老人告诉我的。”沈歌快速说道,“他说,许安把自己关进镜中塔之后,整座城市的镜面就开始失控了,越来越多的人失去了自己的脸,变成了迷失者。而许安在塔里,日日夜夜被自己的愧疚折磨着。”
张婉怡没有说话,她的触须却开始微微颤抖。
“你恨他,对吗?”沈歌的声音变得很轻,“恨他不顾你的意愿,强行让你活下来。恨他让你变成了这副样子。恨他甚至不愿意出来见你一面,只是把自己关起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够了。”张婉怡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是你也爱他。”沈歌没有停,“所以你才这么恨。如果你不爱他,你根本不会在乎他做了什么。如果你不爱他,你早就在变成这副样子的时候就彻底毁灭这座城市了。你等到了现在,不是因为你做不到,而是因为你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期待他出来,亲口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张婉怡站在那里,她的触须不再飘荡,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我不懂。”沈歌坦然承认,“我确实没经历过什么情情爱爱,我只是觉得,姐姐你太孤独了。”
张婉怡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感激,应该知足,应该理解许安的苦心。可是没人想过,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份苦心。姐姐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一定很累吧。”
沈歌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那些镜面触须在她脚边游移,却没有攻击她。
“如果我能让许安从镜中塔里出来呢?”沈歌说出了自己的条件,“如果我能让他亲口对你说出他想说的话呢?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想毁灭这座城市,那我帮你。如果你不想了,那你把真实之镜给我。”
张婉怡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张婉怡终于开口,“守镜老人试了无数次,那些来这里的玩家试了无数次,没有人能让许安出来。”
“因为我不是去劝他的。”沈歌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是去带他出来的。”
张婉怡转过身,那张镜面一样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道裂痕。
不是碎裂,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透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