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猛地一亮,将三人的身影,彻底吞没在光影里。
林十三的眼前一片银白,像被塞进了一颗正在爆炸的太阳里。
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撕扯感,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天旋地转。
沈落就站在他身侧半步处,背着詹台仙,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
三人在传送通道中被那股力量翻来覆去地搅动,像三片被卷进漩涡的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猛地一实。
“砰……”
三人重重摔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激起漫天灰尘。
沈落趴在地上呛了好几口,嘴里全是干涩的灰土,又苦又咸。
林十三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昏暗的天空。
没有日光,没有云彩,整片天空像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罩住了,透出一种沉郁的暗红色。
四面是陡峭的岩壁,高耸入云,围成一座巨大的天坑。
比他之前猎杀天使的那些天坑都要大,大了何止十倍。
“咳咳……”
沈落在旁边剧烈咳嗽着,把背上的詹台仙放到一旁,撑着膝盖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脸色变了。
“公子……你看……”
林十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地面上散落的白骨,小小的,纤细的,一具一具散落在天坑底部的碎石间。
有的蜷缩着,双臂抱着膝盖,像在睡梦中被冻死的姿势。
有的仰面朝天,下颌骨大张着,像临死前在拼命呼喊什么。
有的只剩半截骨架,另一半被碎石掩埋,露出的小手骨上还套着一只小小的银镯子。
四五岁的,七八岁的,全是孩子。
林十三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一具,两具,三具……
他粗略一数,地面上至少散落着上千具孩子的白骨。
有的已经完全腐烂只剩骨架,有的还残留着干枯的皮肉和发黑的筋膜,散发着浓烈腐臭和泥土气息。那些小小的骨架在暗红色的天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像一片被遗忘的乱葬岗。
“这……这是什么地方……”
沈落的声音在发抖。
她蹲在一具小小的骨架旁边,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
林十三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满地白骨,落在天坑正中央。
一座直径约三丈的圆形石台,矗立在天坑正中央。
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从边缘向中心汇聚,在正中央形成一个拳头大的凹槽。凹槽中嵌着一具骸骨,端端正正地盘膝而坐。
那具骸骨通体呈银白色,骨面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
额头处有一枚巴掌大的暗红色印记,已经暗淡了大半,但边缘的金色符文依稀可辨。
而在那具骸骨的背后,两对半透明的银白色翅膀,翅骨完整,翼膜却早已枯萎破碎。
一具天使的骸骨。
跟他在天坑中见过的那些天使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具已经死了很久很久。
林十三慢慢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石台边缘。
他看着那具盘膝而坐的天使骸骨,又看了一眼满地散落的孩童白骨,再看一眼那些白骨上残留的牙印和抓痕。他懂了,这不是什么传送阵的终点,这是献祭地。
秦家秘境中的传送阵,从一开始就是一座单向的献祭通道。
每隔一段时间,秦家就会把族中孩子,通过那座传送阵送到这里来。
那些孩子到了这里之后,困在天坑中,出不去,活活饿死,渴死,或者被什么东西吞噬。
他们的生机和魂魄,通过天坑底部的阵法,源源不断地输送给石台上这具天使骸骨。
秦沧海两千年前就投靠了天外势力,他在这片秘境中留下血脉,不是为了传承香火,他是在圈养,圈养一批又一批的孩子,把他们当成了祭品,供养天外天使。
“秦沧海……你……”
林十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拳头攥得咯嘣响,整个人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秦沧海那副悲天悯人的宗师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条投靠天外、以子孙后代为食的毒蛇。
“公子,你看那边……”
沈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颤抖。
林十三转过头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天坑的另一侧,一条银白色的星光大道,从石台边缘铺展开来,一路延伸向天坑深处那片翻涌的暗红色雾气之中。
星光大道。
跟他在天坑中见过的一模一样,跟那些天使脚下的星光大道一模一样。
这条大道从石台延伸出去,穿过雾气,消失在远处那片看不清尽头的黑暗中。
石台就是祭坛。
那具天使骸骨,两千年来一直在通过这座祭坛吸取那些孩子的生机和魂魄。
那些被献祭的孩子,被秦家人亲手送进传送阵,送到这里,困死在这座天坑里,魂魄被一点点抽干,供养着那个已经死了的天使。
而那些秦家族人,一代又一代地守着这个秘密,一代又一代地把族中最小的孩子,送进传送阵。他们不是等秦沧海回来救他们,他们是在替秦沧海继续喂养天外势力。
“老人家……你……”林十三脑海猛地闪过秦守仁那张老脸,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含着泪,颤巍巍地把传家宝塞进他手里,又颤巍巍地指着祠堂说“那里有个传送阵,也许能帮到你”。
秦守仁从头到尾都在演,他让林十三走进传送阵,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灭口。
林十三知道了秦沧海的真相,知道了秘境中那些半死不活的族人,是怎么来的,还亲手埋了秦沧海的金身骷髅。
秦守仁怕了,他怕林十三出去之后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他怕秦家两千年的罪孽被天下人知道。
所以他跪下来磕头,他老泪纵横,他递上所谓的传家宝,把林十三推进了这座献祭地。
借刀杀人,借秦沧海两千年前布下的这座献祭大阵,把林十三三人活活困死在这里,跟那些孩子一样,魂魄被抽干,化作祭坛的养料。
“秦守仁……你他妈的……”
林十三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头,朝来时的方向看去。
可身后是一片坚硬的岩壁,光秃秃的,哪还有什么传送阵。那道光门早在他们踏入的一瞬间就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单向传送,有来无回,他早该想到的。
“公子,这个阵还在运转……”
沈落蹲在石台边缘,指着阵基上那些正在缓慢流转的符文纹路,“你听,下面有声音。”
林十三蹲下身来,把耳朵贴在石台边缘的石面上。
“嗡嗡……”
一阵极低极沉闷的嗡鸣,从石台内部传出来。
孩子的白骨中残留的生机和魂力,正在通过地面的纹路,缓缓汇入石台正中央那具天使骸骨。骸骨额头上暗淡的红色印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跳一下,将那些汇入的魂力吞食殆尽。
这座阵还在吃人,哪怕过了两千年,哪怕那些孩子已经死成了白骨,阵基中残留的魂力还在被一点点榨干,喂养那具早就死了的天使。
林十三站起来,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被怒火烧得从内到外都在发烫。
他想把这阵砸了,想把这具骸骨碾成粉末,想把秦守仁从传送阵那头拽过来,问问他这两千年他睡得着吗。
可他砸不了。
阵基深入天坑地底,与整座天坑的岩石融为一体,以他御空中期的修为,根本破不开。
“天师兄……”
一道极轻极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十三猛地回头。
沈落背上的詹台仙,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瞳孔中,翻涌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整张脸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她醒了。
“我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里有人跟我说,秦家秘境底下压着一座献祭大阵,从天外掉下来的天使,在下面睡了很久很久,一直没醒过来。好多好多小孩子被送进来,一个一个死在阵里……”
“那个梦告诉我,这座阵还在转,还在吃人。”
“它还告诉我,阵底下压着一道星光大道,通往灵溪谷……通往真正的家……”
她抬起右手,指尖指着那条从石台边缘延伸出去的银白色大道,手臂在微微发抖。
“天师兄,这阵不破,路就打不开。”
林十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条星光大道延伸向天坑深处那片暗红色雾气中,一道若有若无的光门,正在大道的尽头缓缓成形。但那道光门被一层暗红色的禁制死死压着,像被一道枷锁锁住了。
锁住那道光的,是这座两千年不停运转,吃掉了说不清孩子的献祭大阵。
林十三看着那条路,又看了一眼满地散落的白骨,看着那些小小的手骨上套着的银镯子。
他蹲下身,从一具骨架旁捡起一只小小的银镯子,镯子上刻着两个字,福安。
那个孩子的名字。
他把银镯子攥在掌心里,站起身来,看着石台上那具盘膝而坐的天使骸骨。骸骨额头上那枚红色印记,还在缓慢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在吞食着从地底汇入的最后一丝魂力。
“这是一处天坑。”
林十三的声音平得像一面冻透了的水面,“秦沧海两千年前就投靠了天外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