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是在一阵安稳的温热里醒过来的。
她躺在自己熟悉的干草棚中,左肩缠着厚厚白布条,表层晕开一圈暗红血迹,好在已经干透,伤口稳稳止住了血。
右臂从手肘到手腕拉着一道细长刀伤,同样包扎妥当。
她轻轻活动指尖,手臂能够正常发力,骨头没有受损,悬着的心此刻落了下来。
灰灰正趴在她腿边休息,硕大的脑袋踏踏实实枕在她的膝盖上。
这段时间它跟着奔波受伤,身形瘦了一大圈,根根肋骨清晰可见,皮毛也沾满尘土,不过精神头还不错。
察觉到陆玖的动静,它慢悠悠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背,确认主人无碍后,又低下头,发出均匀细碎的呼噜声,趴着不动了。
棚子门口,厉擎苍静静坐着,后背朝向棚内,一动不动。
听见身后的响动,他立刻回头。
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下青黑浓重,一看就是许久未曾合眼。
他快步走过来,然后蹲下身,掌心轻轻贴上陆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又小心掀开肩头的布条边角,仔细检查伤口,确认没有发炎红肿,这才细心盖好。
“几天了?”陆玖嗓子很是干涩。
厉擎苍没出声,对着她伸出三根手指。
整整三天,她昏睡了三天三夜。
不多时,阿婆端着一碗肉汤走进来,清汤里飘着几片嫩野菜。
看见陆玖睁眼,老人眼眶瞬间红了,她将碗轻轻放在地上,没说话,抬手抹着眼角,然后转身快步出去。
小七紧跟着跑了进来,小小的身子蹲在床边,眼圈有些泛红,他强忍着没掉眼泪,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姐姐,你终于醒了,你快吓死我了。”
陆玖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家伙的头发长长不少,脑后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看就是阿鹫的手艺。
灰灰抬头蹭了蹭小七的手心,小七紧绷的小脸,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棚口,阿鹫手里攥着账本和木炭笔,见陆玖醒来,她低头在本子上工整记下一笔,然后合起账本默默离开。
铁老从炼铁的灶台边走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简单说了句醒了就好,便转身继续忙活。
风鸣从高空俯冲落下,在门口驻足看了陆玖一眼,确认陆玖无事后,他又振翅飞向远处山林。
陆玖靠在干草堆上,慢慢喝完两碗温热的肉汤,又啃了半块风干肉干,身体终于有了些力气,困意再次涌来,她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棚外夜色深沉,厉擎苍依旧守在门口,姿势和白天分毫不差,始终面朝外侧,替整个营地值守。
灰灰依旧趴在她腿边,位置都没挪动半分,睡得很安稳。
“你不睡吗?”陆玖轻声开口。
厉擎苍轻轻摇头。
“三天都没合眼了?”
他依旧沉默着,答案显而易见。
陆玖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身上的兽皮衣摆。
她往干草堆里挪出一块空地,抬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厉擎苍迟疑片刻,然后小心躺了下来,避开她的两处伤口,不敢有丝毫磕碰。
灰灰立刻起身,在两人中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大脑袋顺势枕在厉擎苍的胳膊上,继续酣睡着。
棚外断断续续传来细碎的虫鸣,春日的虫豸已经开始活跃。
北边天际一片漆黑,曾经撕裂天地的裂缝已经坍塌,陆玖终于了结了陆珍珠这个最大的隐患,再也不用整日提防暗处袭来的危机。
黑暗里,厉擎苍悄悄伸过手,稳稳握住她的掌心。
他的手掌粗糙坚硬,布满常年劳作和厮杀留下的厚茧,握她的力道却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他用指尖,在她手心一笔一画,无声写下三个字:疼不疼?
陆玖轻轻回握,然后温柔道:“不疼了,都好了。”
他掌心微微收紧,便再无动作,安静陪着她。
棚子里只有灰灰平稳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让人踏实又安稳。
陆玖闭着眼,听着身边两人一狼平稳的呼吸声,心神慢慢安定下来。
这一夜,无梦无扰,她睡得格外踏实。
待陆玖再次醒来时,厉擎苍已经坐回了棚子门口,坚守着值守的位置。
灰灰还枕在她膝盖上,脑袋换了个方向,口水浅浅沾在她的兽皮裤上。
陆玖轻轻推开它的脑袋,灰灰不满地低呜一声,慢悠悠起身抖落满身浮毛,蹦蹦跳跳跑出棚子撒欢。
陆玖撑着身子站起来,肩臂的伤口还有一阵钝痛感,但完全能够忍受。
走出棚子,晨光落在她的身上,微微刺眼。
营地一如往日热闹有序。
铁老的炼铁炉冒着袅袅青烟,阿婆在灶台前准备早饭,小七蹲在药圃边浇水,阿鹫在棚内核对账目,阿旺埋头清点物资。
一切看似和从前一模一样,可所有人都清楚,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裂缝没了,陆珍珠死了,声势浩大的火部之乱,已经落幕。
唯独阿火,还被安置在俘虏棚中。
陆玖缓步走过去,棚内的阿火独自坐在干草上,她肩头旧伤已经愈合,结出一层厚实的新疤。
看见陆玖来了,她脸上露出一抹真切平和的笑意,没有敌意,没有不甘。
“她死了?”阿火轻声问道。
“嗯。”
阿火沉默良久,抬眼望向南方辽阔的天际,蓝天很是澄澈,飞鸟在空中盘旋。
“你们还要继续打火部吗?”
“不打了。”陆玖平静道,“只要火部众人不再越河挑衅,两个部落的恩怨就此了结。”
阿火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陆玖
“放我回去,我可以保证,火部族人永远不会踏过界河半步。”
陆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应允。
阿木上前打开栅栏,阿火走出囚禁多日的棚子。
待走出几步后,她回头分别看了眼厉擎苍和陆玖,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山林,脚步轻快,再无回头。
风鸣落至陆玖身侧,看着阿火远去的背影,出声询问道:“真就这么放她走了?”
“嗯,放了。”
厉擎苍坐在门口青石上,默然望着南方,灰灰乖乖蹲在他脚边,一同望向阿火消失的林边。
自阿火离开后,南边天际再也没有燃起冲天火光,火部终于安分,部落边境再无纷争。
春日渐深,日子过得安稳又舒缓。
营地的药圃里,血见愁肆意生长,整片田地铺得满眼翠绿。
小七每日早晚定时浇水,浇完就蹲在田边静静看着,百看不厌。
灰灰日日陪着他,趴在田边打盹晒太阳,慵懒又闲适。
裂谷北边二十里外的安全据点,铁老专心炼铁,此地铁矿品质极佳,出铁效率极高。
熊猛每月按时派人前来拉运铁器,从不延误。
铁老特意锻造了两把新刀送给厉擎苍,一轻一重,刀身刻着标志性狼头,狼眼镶嵌黑曜石,精致又锋利。
整个上午,厉擎苍都坐在营地门口的青石上磨刀,两把宝刀被他磨得寒光锃亮。
灰灰趴在他脚面,从清晨玩到正午,看起来格外慵懒。
陆玖走到他身边坐下,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两人牵手模样的木雕。
木雕在长久的摩挲下,变得通体发亮,上面一高一矮两个牵手的轮廓,清晰可见。
厉擎苍停下动作,目光落在木雕上,他接着也掏出贴身存放的黑曜石项链。
曾经漆黑透亮的石头,如今已经有些泛白,褪去了往日的光泽,看起来干净纯粹。
他抬手,轻轻将项链戴回陆玖颈间。
冰凉的白石贴在锁骨处,这个触感,陆玖熟悉。
“变不回去了。”陆玖低声道。
厉擎苍轻轻点头,指尖先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后再指向她。
样貌、过往、石头都回不到从前,但留在心底的人、刻在心里的情,从未改变。
灰灰忽然起身挤在两人中间,仰起头,挨个舔了舔两人的下巴。
陆玖和厉擎苍下意识侧身躲开,小家伙不肯罢休,围着两人蹭来蹭去,仿佛在撒娇。
棚口传来阿婆的唤饭声。
两人一狼相继起身,朝着冒着热气的火堆走去。
风波散尽,硝烟落定。
往后无纷争,无厮杀,只剩岁岁安稳,日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