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挠了挠头,老实回道:“少夫人好像是有些乏了,说是先回正院歇息片刻,待养足精神再过来守岁接福。”
沈亭“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可眼底的眸光却微微闪动了几下,心头悄然辗转着几分细碎的心思。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转头,对着陈福吩咐道:“我也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待到子时守岁,你再来唤我。”
在这偌大的谢府之中,沈亭真正算得上熟悉的,也就是褚玉和她的儿子谢霖了。
如今褚玉不在,谢霖又有谢毅夫妇照看着,余下的谢泽和颜绾又素来不喜欢他,难免让沈亭觉得自己在这个场合里显得有些多余,故而才借着和褚玉一样的理由,想要抽身离去,暂时逃离这濯春园。
陈福心思粗疏,没有多想其中缘由,见沈亭要离席,只当他是久坐乏累,便也没有多做挽留,当即点头应下,转头便与身旁一个叫鹃儿的丫鬟说笑闲谈去了。
沈亭快步离开了濯春园,原本的确是打算径直返回自己的松风院好好歇息的,可那双脚却似有自己的主意一般,不知不觉便拐入了通往内宅的甬道,一步步朝着正院的方向走去。
此时虽已入夜,但因为是除夕,各处廊间檐下皆悬着灯笼,暖黄的灯火串联成片,将沉沉夜色尽数照亮。
正院之内,更是灯火煌煌,亮如白昼。
沈亭缓步踏过曲折的回廊,遥遥望见不远处寝屋的窗纸里正透出些许光亮。
一想到褚玉此刻或许正在里面休息,沈亭的心跳便不自主地砰砰加速了起来,撞得胸腔都微微发颤。
夜风恰在此时穿廊而过,少年的衣袂随风轻轻扬起,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翻卷着,正如他此刻纷乱飘摇的心绪。
所幸夜风足够寒凉,吹散了他脸上悄然泛起的薄红,很好地掩去了这份无处安放的悸动,才不至于让他太过失态。
行至寝屋门外,沈亭反倒驻足不前,在原地徘徊良久。
叩门惊扰不妥,就此离去又不舍,进退两难之间,满腔情愫皆化作辗转的忐忑与期许。
恰在此时,耳房值守的霁月听到外头的动静,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了立在廊下风口的锦袍少年,眼底的警惕瞬间化作了几分疑惑。
“沈二公子在做什么?”
听到霁月的声音,沈亭身形骤然一顿,素来利落的口齿此刻却仿佛生了锈一般,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回答出个所以然来。
霁月并不知道少年心底的隐秘情愫,只当他大老远跑来正院是有要事同褚玉说,于是开口道:“公子若是寻少夫人有事,奴婢这便入内通传。”
“不,不必了,”沈亭连忙摆手,语速急促,带着几分慌乱和躲闪,“我只是恰巧路过,没有什么事,还是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说罢,他便仓皇转身,准备逃离此地。
可下一瞬,寝屋内却传来了一道轻柔温和的女声,生生止住了他仓促的脚步。
“是亭儿吗?”
那声音清婉动听,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在这清冷寒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熨帖人心。
是褚玉的声音。
原来褚玉虽说是有些乏了,但考虑到待会儿还要去濯春园拜天地迎财神,不方便更衣就寝,便只得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小憩,睡得本就浅,此刻听到屋外的动静,自然很快清醒了过来。
听到褚玉的声音,沈亭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清亮的欣喜,连忙应了声:“姐姐,是我!”
话音落下,他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愧疚道:“我是不是打扰到姐姐休息了?我现在就走……”
屋内的人闻言,淡淡道了声“无妨”,而后停顿半晌,出言挽留道:“外面天寒风大,来都来了,不如进来坐会儿吧。”
这话正中沈亭下怀。
一听说能进屋与褚玉独处,少年便瞬间抛却所有的顾虑,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下来,抬脚迈上台阶,动作熟练地推门而入。
屋内暖炉烧得正盛,刚一进门,一股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沈亭身上带来的夜风寒气。
沈亭缓步往里间走去,忽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馥郁清幽的香气,是他从未闻到过的味道,忍不住轻声赞叹道:“姐姐这里熏的什么香?真好闻!”
此时的褚玉斜倚在贵妃榻上,半边身子盖着锦被,正用手肘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听到沈亭进来,褚玉这才缓缓抬眸,看向身侧琉璃瓶上插着的几支腊梅花,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解释道:“白露说濯春园的腊梅开了不少,便给我摘了几支过来,你觉得香,或许是这腊梅的味道。”
褚玉并没有熏香的习惯,所以听到沈亭说香,下意识便以为是案头几支腊梅的香气。
灯下看人,似乎天然带着三分温柔。
此时的褚玉,面上虽带着几分倦色,却半点遮不住她原本清丽温婉的眉眼,相较于在长辈面前的端庄周全,更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闲适慵懒,无形中消弭了两人之间大半的距离。
满室馥郁的香气丝丝缕缕侵入鼻息,直熏得沈亭头脑发沉,心底方寸渐乱。
褚玉却并未察觉到少年眼底翻涌的炽热情愫,只当他深夜前来是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说,于是抬手指了指案几对面的软榻,示意他落座,接着浅笑问道:“亭儿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温柔的语声将少年从失神的状态中轻轻拽了回来。
沈亭猛地回过神,敛去眼底的灼热,面色略显局促道:“也,也没有什么事,只是看到姐姐走了,想着我继续待在那里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才出来透透气。”
他越往后说,声音便越低,耳尖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所幸室内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即便是坐在他对面的褚玉,也没有察觉到表弟的任何异样。
“只是没想到,走着走着,就走到姐姐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