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宋屿一路上相安无事,让姜筱禾有点意外的是,他并没有追问自己为什么去打电竞、为什么放弃读研,他们的对话就止于那根久远的糖葫芦。
如果宋屿能这样一直保持沉默,姜筱禾已经非常感激他了,她没有天真到认为宋屿会站在她这边。
再说,她担心的从来也不是宋屿的态度,而是妈妈吴佳的。
站在酒店房间门口,她知道刷开门卡后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而这一路上她也坚定地想好了。
她不要退缩,也做不到一别两宽,她就要走这条“既要又要”的最艰难的路。
姜筱禾看到妈妈在哭。
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狰狞而红肿,在看到她之后直接冲过来扬起手。
宋屿立刻把姜筱禾拉到身后护着,宋晨也赶紧起来抱住吴佳让她冷静,他说那是筱禾啊,再怎么样也不能跟孩子动手。
姜筱禾很伤心,但她不怨恨,甚至觉得一巴掌下去,自己是不是能填补一些妈妈的愤怒?
吴佳近乎瘫坐在床上,歇斯底里地质问。
“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跟着一群打游戏的男人鬼混?!”
“一个个跟小流氓一样,染头发、还扎辫子,这是正经人吗?你还拉着人家的胳膊,要不要脸了?!”
“让你读研是害你吗?多少人挤破头都考不进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给你请最好的老师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有一天去搞这些不务正业的玩意?!”
“是不是那个陈曦?是不是她撺掇你的?!”
“我说了你不要跟她往来,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话很难听,就好像她堕落到泥潭里一样让人恶心,姜筱禾不为自己难过,是她先骗了人,她甘愿受到指责,但她的朋友和队友不该被这么诋毁。
她为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也并不激动,很平静说跟陈曦没关系,队友更是非常照顾她,她这几个月过得很开心。
“你还顶嘴!”这种漫不经心一样的态度让吴佳气极了,尖厉的声音刺破耳膜,手指颤抖地指着姜筱禾。
但面前的女儿,吴佳似乎不认识了。她明明之前很懂事、很乖的,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认识的人都夸她的优秀。可为什么她引以为傲的孩子放弃了那么好的未来,去跟着一群连高中都不一定毕业的小混混打游戏?
吴佳看着低眉顺目却一句都没有服软的姜筱禾,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她把脸埋在双手里,不断啜泣,揪着所有人的心。宋晨很担心她,一直抚着她的背,而宋屿想拉着姜筱禾坐下,怕她受伤的膝盖撑不住,可这个妹妹即使已经站到开始摇晃,也没有迈出一步,就这样摇摇欲坠却坚定地站着。
静默而僵持了好几分钟。
吴佳终于不再狰狞,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似乎只有一丝气音撑着她:“跟我回家。”
姜筱禾咬着牙,攥着拳,但没应声。
吴佳深呼吸,再次道:“跟我回家,就在家里复习,一直到考试。”
姜筱禾依旧没应声。
“筱禾……”这时宋晨也唤了她一声。
母亲在期待,父亲在期待,但姜筱禾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足够心狠,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可我不想考。”
吴佳像坠入了冰窟,她没有气力再去嘶吼,没有任何温度地问:“那你想干吗?回去打你的游戏?”
姜筱禾只说:“……跟队里签了3年的合同。”
“解约,多少钱我赔。”
姜筱禾低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解约要赔三倍的签约金,一共450万。”
“姜筱禾!”
吴佳不可置信,宋晨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大笔数目。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女儿已经赚了150万,而是把目光投向宋屿像是找寻救命稻草,转头又看向女儿。
宋晨的声音近乎于哀求:“让你哥哥去好好谈谈,看能不能和平解约,咱们回家好不好?”
姜筱禾闻言,苍白地一笑。
你们为什么就不明白呢?钱从来就不是问题,可为什么从一进门到现在,爸妈不问她到底为什么去打电竞,为什么没有人在意她在想什么?他们只觉得她是错的,所以要纠正,掰回到原有的他们期待的正轨。
她觉得膝盖已经快要废掉了,疼痛从钻心到麻木,直白淡声道:“我说这些,就是不想解约啊。”
吴佳此刻似乎已经接收不到任何声音,她麻木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跟我回家。”
“我已经21岁了,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跟我回家。”
“我能过的很好的,真的,我已经赚了150万了,好好打下去明年俱乐部还会给我涨,200万、300万……我会过的比我的同学都好。”
“跟我回家。”
“好多别的俱乐部要挖我,我还参与了技术研发,他们都觉得我很厉害,我以后会做的更好的。”
“跟我回家。”
“妈你别这样,我不想跟你们吵架,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但我都这么大了,就是想自己做个主,别人家孩子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能?”
“我说了跟我回家!”
吴佳又嚎叫起来,她脑子炸开,听不进去任何话,她想听到的只有“我跟您回家”。
姜筱禾所有的声音就这样全都梗在喉咙里。
她想,大概今天也就这样了吧,没有办法了。她甚至在思考要怎么逃离这间屋子,她怕父母和哥哥会把她彻底困在牢笼里,再也飞不出去了。
姜筱禾的目光在游离,看桌子上有什么东西,看椅子的位置,看门的方向。
直到她在惶恐中听到一直沉默的宋屿开了口:“妈,让筱禾自己决定吧。”
宋晨不可置信:“小屿,你怎么……?”
“她不是小孩了。”
与姜筱禾不同,宋晨和吴佳很少管宋屿,不是因为更照顾年纪小一点的女儿,而是宋屿一向有主见,说一不二,自己决定的事不会轻易因为别人的看法而改变。
他看到母亲用空洞而绝望的目光看向他,心里是不忍的,但宋屿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姜筱禾回到一个让她觉得安全而放松的地方,母亲和父亲也需要冷静下来,而不是两方像这样相互伤害。
“我先送她回俱乐部,爸您照顾好妈,我很快回来。”
说完,宋屿伸手扶住姜筱禾的手肘,在她同样难以相信的目光中,牵着她往门口走。
吴佳的脑袋是空白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向跟她们一个想法的继子也会说出这种话,在她眼前的画面是女儿正在远离她,一步一步彻底离开她。
吴佳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但她不能接受。
“姜筱禾。”没有生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如果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
“妈,”没等吴佳说完,宋屿有些厉声打断了她的话,这还是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打断父母讲话,一字一句道,“有些话不能说,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
吴佳嘴唇在抖,身体也在抖,她最终摊在宋晨怀里,一点鲜活的生气也没有。
姜筱禾的心也是被攥紧地难受,但她还是跟着宋屿离开了,关门前她回头说道:“你们照顾好自己,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门关上了,吴佳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外面的雪依旧很大,已经没过脚踝,对膝盖很疼的姜筱禾来说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她终究是走出来了,即使是一个很糟糕的结果。
但也不算完全糟透,宋屿的态度让她在一片黑暗中感觉到了微弱的光亮,就像给了溺水的她一根芦苇杆。
一路上她和宋屿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不明白宋屿为什么会帮她,宋屿也想知道她在霸图的情况,但两个人都觉得这个时候,一切好像都变得没必要。
因为一边是封死的大门,而另一边是有人一直为她敞开的大门。
很快就到了地方,他们还在行驶的车上,远远就看到霸图大门口有个人拿着很大的扫帚,在漫天大雪里孤独地扫着门口的雪。
耳罩和羽绒服的帽子藏不住那明艳的粉红色头发,让他在这片雪里异常的温暖动人。
姜筱禾和宋屿从车窗就能看到,从霸图大门口往里,被扫出来一条没有积雪的路。
宋屿想他应该没有做错,妹妹的选择也没有错,这里真的有人在等她,很照顾她,大概也很喜欢她。
沉默了一路的宋屿,问了句姜筱禾意想不到的情感话题:“男朋友?”
在这种时候,这个话题无异于雪上加霜,姜筱禾很警惕地看着宋屿,但她没看到这个反常的哥哥眼中带着审视和不满。
离得越来越近,宋屿又仔细看了眼车窗外,他之前详细查过霸图的资料,对这个醒目的红发印象很深刻,当然是负面那方面的深刻。
“张佳乐。”
事到如此也没什么可隐藏的了,姜筱禾咬着唇,小声说:“不是。”
顿了几秒,又弱弱地纠正了一个字:“……还不是。”
宋屿感受到了一个“还”字体现出的中华语言文字的博大精深。
终于体会到了一点当哥哥的心塞感,不过宋屿如今不再像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看姜筱禾,恍然间发现妹妹已经到了这样一个独立而绽放的年纪。
她小心地希望他别告诉爸妈,依旧带着不信任。宋屿想,怎么才能让她放心?似乎最好的方法就是和她站在同一战壕,有同样可以相互保守的秘密。
车子已经在掉头,准备在门口附近停下,宋屿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跟女朋友的合照给姜筱禾看,眼见姜筱禾瞪大了眼睛,吃惊地说:“你也……!”
宋屿点头:“还没跟爸妈说,你也先帮我保密。”
姜筱禾愣了一下,目露不解:“……你的事他们又不会不同意。”
宋屿收回手机,轻声说:“还没稳定下来,不到时候,总之我们就算相互保密了。”
“哦。”
“明天记得去医院看看膝盖,看完了告诉我一声,这几天小心点,路滑,别再摔了。”
“好的。”
“行,去吧。”
车子已经停稳,宋屿隔着车窗看到张佳乐已经发现了他们,走到一半又停下,倒不是跟他外型那样莽撞,他说:“爸妈那边我会照顾,别担心,你忙你的,我大概也了解了一下,下半年你们赛程很紧张。”
这样的宋屿姜筱禾从来没见过,人真的会一夕之间判若两人吗?
她打开车门,冷风和碎雪飘进来,钻进脖子里不由打了个寒战,身子已经探出一半,可又突然转回来,看着宋屿的眼睛问:“你会一直这样吗?”
问这话的时候,姜筱禾那双眼睛里是有期待和神采的。
宋屿后来路上想,他变了吗?
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没变过,一直是这种为人处世方式,而姜筱禾其实也一直是这样的。但他们却都觉得对方变了,一个变得愿意支持她,一个变得似乎更独立自由。
不是谁变了,而是他们之前都没有好好地看到过真正的对方,没有坦诚地沟通过。
于是变成了一边因为爱而默默承受、而另一边以为对方心甘情愿。
所以当母亲哭着问他为什么要帮妹妹,宋屿很平静地说:“因为她爱我们。”
她不想让我们不高兴,所以一直默默承受了很多她不喜欢的事情。
可我们却狂妄地以为她一定也是喜欢的。
“妈、爸,我们都冷静下来好好看看她吧。”
这样自由的妹妹,也许比曾经的那个更加更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