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只见里面躺着的身影慢慢坐了起来,脸朝着墙壁,只是还是未曾开口说话。
见她不张嘴,素秋也不在意,笑了笑道:“何绣珠,你还不知道吧,云家如今已经都是我家小小姐的了,这可全是托了你的福呢。”
“你说什么?”
云老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不可能,你休想骗我……”
她行动有些迟缓地转过身来,身上的囚衣飘飘荡荡挂在身上,染着尘土和血污。
面容半掩在黑暗中,只看到满是稻草杆印子的下巴。
云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大概从来都未曾这么狼狈落魄过。
看着这样的云老夫人,素秋只觉得解气畅快,可又难掩苦涩——
就算害人者一命偿一命又如何?她家小姐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自家小姐,素秋只觉得心隐隐作痛,对云老夫人恨极:“你现在还有什么值得我骗的,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犯的什么罪吗?母陷十恶,你觉得你的儿子们,还能清清白白安安稳稳地做官吗?”
云老夫人撑着床板的手猛地握紧,干枯坚硬的稻草根戳进手心,生疼。
她下了床,酿跄着扑到栅栏面前:“他们怎么样了?你……”
云老夫人声音顿了下,似乎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妘缨,表情顿时变得狰狞:“你来做什么?”
“你这个扫把星,妖孽,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等着看吧,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嘶声喊道。
妘缨的视线从她额头上的烙印扫过,微微一笑:“扫把星?你在说你自己吗?”
以一己之力直接让云家几辈人的努力全白费,还毁了三个儿子、以及孙辈们的前程,到底谁是扫把星?
云老夫人血红的双眼瞪着她:“我当初就不该让你进云家的门!”
妘缨懒得和她打口水仗,只笑了笑没说话。
素秋笑出声:“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夫人与其在此怨天尤人,不如想想过段时日到了地底下,怎么和云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吧。”
云老夫人脸上的肌肉抖动,血肉模糊的烙印渗出血来,顺着面颊滑落,更显可怖。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道:“你们今日来,就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
素秋慢慢收了笑,语气保持着平静:“我只是想来替我家小姐问一句,当初她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如此对待她?”
云老夫人呵呵一笑,“呸”了声:“她该死!”
素秋握紧拳头:“若非我家老太爷和小姐,你们云家岂能有今日?你非但不感恩,还恩将仇报,害死我家小姐!”
“你若当真那么不满意我家小姐做你儿媳妇,当初又何必要同意这门婚事?”
为何要同意这门婚事?
难道是她想同意的吗?若不是老头子一意孤行非要报那劳什子的恩,范嫣然根本进不了她家的门!
想起当初她和老头子的争吵,云老夫人就满心气不顺。
她慢慢回到床边坐下,语气倨傲:“她一个商户女,能让她进我云家的门做贵夫人,就已经全了这份恩情,我绝不会让我儿子有一个低贱的商户血脉的子嗣。”
“她不能生,老二也不肯休妻,更不肯纳妾,这样就永远不会有子嗣,我自然只能用非常办法,士农工商,商人低贱,乃世间正理,谁让她要生在商户人家?”
墙壁上的火把还在燃烧着,照得素秋的脸忽明忽暗。
半晌,她笑了:“商人低贱……呵,商人的钱你用起来倒是不觉得低贱了,若没有商人,你现在恐怕连这囚衣都没的穿。”
“囚衣”两个字刺痛了云老夫人,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干草,胸膛起伏几下,刚想开口反驳,素秋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小小姐,我们走吧。”
妘缨“嗯”了声,再看了眼云老夫人,跟着转身离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云老夫人慢慢缩起身子,浑身颤抖起来。
“该死……都该死……我没错……没错……”
喃喃声回荡在安静的牢房中,无人应声。
……
离开殿前司,坐上自家的马车,素秋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巷子口目送她们的陆则冕,心下感叹,随即放下帘子转头看向妘缨,道:“四小姐觉得陆侯爷怎么样?”
妘缨微怔:“什么?”
“陆侯爷对四小姐很关照。”素秋说道。
妘缨反应过来,笑了笑:“他欠我很多人情,自然要关照我。”
看着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的妘缨,素秋无奈笑了,四小姐这是还没开窍呢。
罢了,各有各的缘法,若四小姐和陆侯爷当真有缘,自然会走到一起,她还是不掺和了。
看她家小姐和云仲远就知道了,所谓姻缘,也不过如此。
素秋没有对妘缨点破陆则冕的心思,转而道:“看到了何绣珠的下场,我也能安心回江宁府了,等回去,我一定要把何绣珠今日的狼狈样子,讲给小姐听,让小姐也高兴高兴。”
妘缨唇角微扬:“代我向范夫人问好。”
她说“范夫人”。
素秋神情一顿,抬眼看着她,应道:“好。”
犹豫片刻,她还是开口问了:“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桌案上的烛火被窗户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下,妘缨眼里的光也跟着晃了下。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妘缨的声音:“我叫妘缨,西南妘氏的妘,结缨伏剑的缨。”
西南妘氏,妘缨。
素秋眼中掀起波澜,她愣了许久,才缓缓道:“妘缨,我,记住了。”
妘缨看着她,轻声问:“你不怕吗?”
怕?
素秋垂了垂眼,她当然也是怕过的。
她怕小小姐是被这个陌生的“人”害死的,怕自己和阿圆也会被害死,也怕自己再也没办法为小姐和小小姐报仇。
但——
“您是个好人。”
这一路走来,妘缨对她和阿圆的维护她都能感受到,若是没有妘缨,她恐怕这辈子也不可能扳倒何绣珠、扳倒云家为小姐报仇。
这是妘缨第不知道多少次听见别人说她是好人。
好不好的,都是别人评判而已,她一向不在意,但听素秋这么说,心下竟也觉得有几分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