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
再有不到两分钟就到中午下班时间,苏志国给手头上的文件签完字,随手合上钢笔帽,接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抓起座机话筒,极其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
“你好,帮我转接重机厂……”
他对着话筒说着,很快,听筒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喂,我是顾建平,您是……”
很显然,电话转接成功。
苏志国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含笑的声音漫出唇齿:“是我。”
“你一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时间联系我?”
顾建平笑着寒暄。
“这不是正好下班,就想着与你随便聊两句。”
苏志国屈指轻叩桌面,语气里透着难掩的愉悦。
“你似乎很高兴,说吧,遇到了什么喜事?”
顾建平的语气里充满了好奇。
“我做外公了!”
苏志国也没有绕弯子,乐呵呵地回了一句。
“……”
顾建平嘴角抽了下。
音音那丫头年前就怀上了,这事儿他又不是不知道。
这个老苏至于今儿特意给他打电话?
怀上了,瓜熟蒂落,多正常的一件事。
有必要高兴成那样?
瞧那嘚瑟劲,他要是在跟前,铁定没眼看。
顾建平暗自腹诽。
半晌,他敛起心绪,轻“哼”一声,颇有些嫌弃地说:“这就高兴上了?!
上一次咱俩通话,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再过三四个月,我就要抱上大孙子了。怎么样,你现在只有外孙,大孙子怕是还没影儿吧?”
“那你可就说错了。我大儿媳有喜三个月了,不过,在我心里,只要是我苏志国儿女生下的小孩,全是我的宝贝孙子。”
苏志国声音里难掩得意:“老顾啊,你可听好了,我家音音生了三胞胎,而且是两男一女,孩子们个个长得眉眼精致,就像是观音座下的童子,粉雕玉琢,任谁看一眼,都想抱着不撒手!”
“……”
顾建平震惊。
三胞胎?
音音那丫头生了三胞胎!
难怪在调离重机厂前,肚子比寻常孕妇要大不少。
原来不是怀了一个,是三个……
想到这,顾建平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小丫头明明娇娇弱弱的,却一胎孕育出三个小孩,着实厉害了些。
“恭喜!”
他真心实意地向苏志国道贺,随即问:“音音和三个小家伙都还好吧?”
“好着呢。”
苏志国温声说:“音音是剖腹产,最近正在坐月子。三个小家伙里面,老大老二是哥哥,最小的是妹妹,除了体型比哥哥们小了一圈,其他方面都很好。”
“音音和孩子们都没事就好。对了,你什么时候去看望音音他们娘几个?到时与我说一声,我好提前买些营养品,你帮忙给带过去。”
顾建平是打心里喜欢南音,之前也是实打实希望南音能成为长媳。
奈何希望终落空,否则,三胞胎就是他顾家的。
这一刻,顾建平恨不得把顾卫东这个长子拉到身边抽一顿。
人在身边时不知珍惜,等小姑娘转头嫁给别人,才后知后觉,心生后悔,迟迟走不出那段他从未在意过、只有音音那个小姑娘唱独角戏的感情。
后面又被女同志用不光彩的手段算计,迫于无奈,娶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姑娘进门……
顾建平想起儿子顾卫东,心里不免一阵叹息。
“不用破费。”
苏志国婉拒,旋即说:“我前两天刚去看过音音和三个孩子,他们那边什么都不缺。”
“不打算再过去了?”
顾建平问。
“听听你这话问的,我要是有空,恨不得直接陪在音音和孩子们身边,但这能由得了我吗?”
苏志国缓声说:“再说了,音音在那边的住房面积虽不小,可她身边现在有好几个人在照顾,我去了根本就挤不到跟前。”
顾建平很想给出一句——你这是在向我炫耀吗?
苏家这边都有些什么人,顾建平一清二楚。
他可不信苏志国会放心让夏慧兰和沈薇薇母女去照顾音音娘几个。
而苏南城的媳妇怀着身孕,苏南屿又尚未娶妻,家里剩下的两个小子,一个刚参加工作,一个还在读书,压根不可能伺候南音坐月子。
由此不难猜到,能在身边照顾南音娘几个的,势必是南音婆家那边的至亲。
再有苏志国那句“我去了根本挤不到跟前”打底,足以说明,伺候南音坐月子的婆家人绝对不止一两个。
另外,顾建平也想到了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
近乎亲手养大的外孙女生孩子,作为外公外婆,不可能不守在身边,顺便帮忙照顾月子和带孩子。
越想,顾建平心里越酸,越觉得儿子顾卫东没福气。
明明有一段好姻缘摆在眼前,偏偏不喜,最终错过了一个好姑娘。
唉!
顾建平再次暗自叹息了一声。
他心中失落,不免失了跟苏志国继续聊下去的兴致。
于是,随意又寒暄了两句,便结束了通话。
厂家属院。
顾家。
顾建平走进家门,就听到妻子任敏说:“饭好了,你快去洗把手。”
“好的。”
顾建平点头应了声。
“爸,我想去随军。”
这是宋悠然的声音。
顾建平洗过手,刚在餐椅上落座,便听到这么一句。
“……”
他将目光落向宋悠然,沉默片刻,沉声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要随军。”
宋悠然重复。
“你是不是蠢啊?”
不等顾建平说话,顾茜就开腔嘲讽:“我哥入伍满打满算不到半年,作为他的家属,你哪来的随军资格?”
“……”
闻言,宋悠然涨红脸:“我……我可以在你哥部队附近的县城租房住。”
“你以为部队是随便能进出的地方?我哥不过是个小战士,日常可没什么机会走出营地。”
顾茜冷声说着,没管宋悠然的脸色有多难看,视线朝她隆起的腹部扫了一眼,语气阴阳怪气:
“我的好大嫂,你该不会忘了自己还怀着身孕吧?就算爸妈不阻拦你去我哥那边,你觉得就你现在的状态,去了那边独自居住,安全吗?”
顿了顿,她续说:“还有,你又懒又馋,确定去了那边不会饿死?”
“你说谁又懒又馋?”
宋悠然终于怒了:“顾茜,你最好脑子清醒一点,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也是你大嫂,在我面前你尊重些!”
“那你也做点能让我尊重你的事。”
顾茜嗤笑。
宋悠然顿觉无地自容,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做的事再不好,也是你大嫂,你要是再对我冷嘲热讽,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你……泼妇!”
顾茜手指宋悠然咒骂。
“够了!”
顾建平一巴掌拍在餐桌上,怒视顾茜:“你嫂子怀着身孕,你是想要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出事不成?”
顾茜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想吃饭就回你自个房间去!”
顾建平呵斥。
“爸,你就偏心她吧!我又没说错什么,你却为了她说我的不是,太过分了!”
顾茜忍着满心怨气,狠狠地瞪了宋悠然一眼,跑回了自己卧室。
宋悠然却并未表露出高兴的模样,反而脸色依旧不怎么好。
“不让我去找顾卫东,那就帮我查清楚一个人的下落。”
她这话无疑是对着顾建平说的。
然而顾建平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沈薇薇突然离开了重机厂,我怀疑她去了南方找顾卫东……”
不等宋悠然把话说完,顾建平便打断了她:“你就这么不信任卫东?”
“我没有不相信顾卫东,我是信不过沈薇薇。”
宋悠然说:“爸,你是知道的,沈薇薇对顾卫东有心思,否则,她不会用上那种手段。而前段时日,她好端端的突然离开重机厂,我有理由怀疑她去了南方……”
“行了。”
顾建平再次打断她:“即便你的猜测属实,可这关卫东何事?还是说,你觉得卫东能看上一个算计他的女人?”
闻言,宋悠然只觉脸庞火辣辣的。
顾卫东不喜欢算计他的女人,这是不是也说明他同样不喜她?
是了,他确实不喜她,不然,又怎么会独独瞒着她参军,甚至走之前都没跟她说一声……
宋悠然心里很难受。
与此同时,她眼睛鼻子齐齐一酸。
为免自己的异常落入顾建平眼里,宋悠然转身走向她和顾卫东的卧室。
任敏将饭菜全部摆上桌,阴沉着脸说:“这个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顾建平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夹菜。
他问任敏:“童童又闹你了?”
童童正是顾卫东的初恋林月竹生的小孩,约莫两岁大,他是在顾卫东离开沈城后不久,被林月竹的奶娘送到了顾家。
当然,这位奶娘为了让顾家接受这个孩子,拿出了一封林月竹亲笔写给顾卫东的信,以及一张两人的合影。
但顾建平和任敏可没直接相信,他们给顾卫东拨了一个电话。
从顾卫东口中得知他确实与林月竹做过一次越界的事。
两人即便仍对林月竹奶娘送来的孩子存疑,却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就把孩子暂时留在了顾家。
孰料,这孩子是个闹人的,动辄哭个没完。
任敏带了一段时日,难免被折磨得脑仁疼。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对那孩子多少有些喜欢不起来。
“成日哭闹,我感觉我都神经虚弱了。”
任敏皱着眉头说:“睡着了倒还好,否则,我怕是连做饭的工夫都没有。”
“自己家的孩子,你多担待些。”
顾建平给任敏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继而说起南音的事:“下班前我接到老苏的电话,他说音音生了三胞胎,而且是两男一女。”
任敏手中的筷子一顿,撇了撇嘴说:“他还真幼稚。”
“老苏高兴呗。”
顾建平笑了笑。
“他专门给你打电话,不外乎是向你炫耀。”
任敏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其实挺失落。
就如同顾建平先前想的一样,遗憾顾卫东错过了南音这个好姻缘,让她没能抱上三胞胎小孙孙。
“换作是我,肯定也会见人就炫耀,毕竟咱们周围别说有生三胞胎的,就是双胞胎也没几个。”
顾建平边吃饭边说:“你抽空去百货商场买点麦乳精和奶粉这些营养品,咱们给音音寄过去。”
“你知道地址?”
任敏问。
“我回头问问老苏。”
顾建平随口回应。
“行吧。”
任敏在南音的母亲在世时,确实没少在暗中与其较劲,就算到了现在,偶尔还会在心里念叨南音生母两句不是,可她到底是个晓事的,不会让人在明面上挑出什么错。
就拿她刚才应顾建平的事来说。
顾、苏两家关系匪浅,倘若不知道南音生了三胞胎这件事,倒也罢了,可既然得知,少不了要去门上看望。
由于距离原因,人实在没法过去,礼品肯定是要送到的。
这就是人情世故。
炎炎夏日真的不好过。
北岭镇。
师部大院。
南音还有一个多星期才能出月子,但她一直按照自己的规划在度过月子里的每一天。
譬如现在,她背靠炕柜,背后垫着两个软枕,身上盖着一张毛巾被,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顾不得擦拭,手里捏着铅笔,在面前的纸上飞快地游走。
她在绘图。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成一张精密的网——那是台式机的主板布线图。
从电源分配块到磁芯存储器的阵列接口,每一个元器件的引脚位置、每一条信号线的走向,她都标得清清楚楚。
南老爷子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南老太太站在一旁,看着南音埋首忙个不停,心疼得几度张开嘴想劝说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她说了起不了多大作用。
因为南音回应她的就一句——再画一小会,就一小会。
事实上,多少个一小会都过去了,南音手里的铅笔一刻都没停下来过。
“音音,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要不咱喝口水歇歇。”
南老爷子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上前一把按住南音拿铅笔的手,故意肃着脸说:“你尚未出月子,日日忙个没完,是真想把自个折腾出毛病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