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张霞,刻意误导、恶意挑事,由其所在单位,即沈城重机厂依规严肃教育、记档警示,全程留痕。
景父和肖愈两人,虽没有公开处分,但存档备案,年度评优受限。
同时内部谈话批评、书面自查检讨。
说起来,这两人得到那样的处理结果,一点都不过分。
仅“管束失当”一项,他们就脱不开责任。
对于组织上给的处理决定,不管是景家三人,亦或是肖愈两口子都没有任何意见。
当然,景娜娜只是嘴上不敢有异议,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服。
而沈城重机厂这边,张霞从被厂保卫科传唤问话到处分决定下来的时候,整个人一直处于懵逼中。
她没想到自己仅仅是说了那么两句话,就引起如此大的风波,更没想到南音所在部队那边,不单派人来沈城找她核实,并且下发通知,由厂里对她做出处分。
可问题是……她有说错吗?
苏南音那个草包以前确实倒追过顾卫东,业务能力方面也确实拿不出手,至于肚子里怀的种让人产生不好的想法,怪只怪她的肚子大得不同寻常。
毕竟厂里谁又能未卜先知,她怀的是三胞胎?
而她不过是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罢了,何错之有?
张霞这会儿刚从保卫科出来,垂头丧气来到职工活动区,背靠一棵碗口粗的白杨树坐在地上,脑子里装满了对南音的怨念,以及对厂里保卫科对她处分的不平。
私怨?
心存嫉妒?
刻意截取片面陈年旧事?
隐瞒苏南音后来脱胎换骨的事实?
误导挑唆?
间接构陷国家功臣?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嘛?!
她以前是怨恨苏南音不自量力,总是跑到顾技术员面前找存在感,为此,没少当着苏南音的面冷嘲热讽,但这不过是女孩子间拌嘴,咋就成了她犯了天大的错?
再就是心存嫉妒。
没错,她是嫉妒苏南音长得好,嫉妒她无所顾忌地追求顾技术员,可嫉妒一个人又有什么不对?
那不过是一种心理情绪好不好?
其他什么隐瞒、误导挑唆、间接构陷。
在她看来,纯属冤枉。
苏南音又不是她什么人,她凭什么要帮着说好话?
而表姐景娜娜向她打听苏南音的情况,她自然不会去夸一个与自己不对付的人。
“间接构陷国家功臣?”
张霞低喃:“纯属无稽之谈。我……怎么就构陷了?”
还国家功臣?
苏南音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咋不知道?
张霞嘴角紧抿,越想越来气,越是不服,觉得部队方面管得太宽,竟然让厂里完整通报她挑事造谣、搬弄是非、恶意构陷他人这一系列问题,对她进行严肃教育,档案留底。
北岭镇。
南音在被告知组织上针对景娜娜等人都做了什么样的处分决定后,心态平和,不存在任何异议。
这日午后,阳光温淡,家属院安静祥和。
景娜娜跟在保卫科同志的监督下,上门给南音致歉。
从那晚去秦家到今天不过短短两日时间,她像是被抽走了身上所有的明艳傲气。
眼底红涩憔悴,身姿紧绷,褪去了文工团台柱子的光彩,只剩压抑、羞愧与难堪。
她手里捏着提前写好的检讨致歉信,站在院门口,迟迟不敢抬步。
“景娜娜同志,咱们进去吧。”
保卫科安排了两名同志来监督景娜娜道歉,此刻,其中一人见景娜娜停下脚步,不由得回头提醒。
闻言,景娜娜点头“哦”了一声,咬着唇,提步走进院门。
院子里,贺靳川就坐在屋檐下。
他虽恢复了一点记忆,瞧着却依旧懵懂单纯,寸步不离地守着南音。
但凡谁靠近南音,他都会定定地看着,眼里全然是护持与戒备。
见景娜娜进门,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微微侧身,将南音半护在他身后。
这一个细微动作,看得景娜娜心口酸涩发堵。
无论失忆与否,这人心里、眼里皆无她。
南音在贺靳川身旁坐着,小两口原本一边晒太阳一边闲聊,主要是南音在说,贺靳川安静地聆听。
听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南音就已注意到那两位保卫科的同志和景娜娜。
此时她被贺靳川用半边身子护着,心里无疑是又暖又酸涩,同时还有一点好笑。
傻男人,这是在他们自己家里,用得着这般防备有人会害她?
“好了,没事,别紧张。”
南音唇角微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继而起身走下台阶。
景娜娜被两名保卫科的同志带上前。
“苏南音同志,对不起。”
她压下满心不平和涩然,在南音面前站定,垂首躬身,声音干涩沙哑,字字郑重:
“是我心性狭隘、私心作祟、捕风捉影,听信片面旧言,不加核实,随意散播不实闲话,恶意揣测你清白,给你、给你家里、给部队风气,造成了极大负面影响。
我错了,我诚心向你致歉。”
景娜娜一字一句,念完之前检讨,态度端正,认错诚恳。
明面上是这样没错,心里是怎么想的,唯有她自己清楚。
待她话音落下,这才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等着南音的回应。
只要南音原谅,这件事,便算是真正翻篇。
然而站在她面前的女子,眉眼沉静通透,脸上一派淡然,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南音静静地注视着景娜娜。
她的神色确实如景娜娜看到的那样,平和得没有丝毫波澜。
半晌,她淡淡开口:“我接受你的道歉。”
景娜娜心头微松。
“但我,不原谅。”
南音这句话落地,四下寂静。
她目光清透,坦荡磊落,没有半分刻薄,却立场分明。
“道歉,是你身为犯错之人,该守的规矩、该担的责任,是你必须弥补的过失。
不原谅,是我身为受害者,该有的底线、该存的人心。
你因私心、偏执、嫉妒,刻意翻找我过往旧账,断章取义,抹黑我名声,揣测我孩子清白,任由流言传遍整个家属院,让我与我的家人承受无端指点与非议。
言语如刀,落痕入骨。风波能了结,规矩能惩处,可造成的伤害,真实存在,无法抹平。
我可以大度接受你的致歉,成全部队规矩、成全你的悔过态度。但我不是圣人,无法逼着自己宽宥、违心原谅你的恶意。”
她声音不大,语调平静,字字通透,句句坦荡。
停顿片刻,南音接着说:“从今往后,你守你的本分,我过我的日子。你依规自省、谨言慎行,我如常做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还望你记住我今天这番话。”
话说得体面、端庄、大气,却寸寸封死所有缓和、所有交集、所有迂回余地。
景娜娜脸色苍白,指尖微微发颤,知道南音这是跟她“撕破脸”,让她日后难以任何借口,再出现在他们夫妻面前、谈论他们夫妻的事。
两位保卫科的同志听完南音一番话,心里不约而同暗叹。
他们暗叹南音面上看似温柔从容,实则筋骨凛冽、心底有界。
景娜娜认错,只是赎罪。
南音不原谅,才是景娜娜最终、永远的结局。
要说南音过分吗?
这两位保卫科的同志一点都不觉得。
公是公,私是私,公私分明,苏南音同志有什么错呢?!
贺靳川在南音身旁站着。
他虽不懂复杂人情,却听得懂自家媳妇语气里的疏离与冷淡。
只见他沉默抬手,轻轻握住南音的手,无声贴合,稳稳相护。
不管世间谁是谁非,不管旁人如何悔过。
他只护他的媳妇。
一场风波就此落幕。
流言可止,人心难宽。
大度是修养,不恕,是本心。
南音能说出那么一番话,自然也认为自己无错。
院子里其他人,譬如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贺毓、郑秋妹、雷秀英、沈青禾同样不觉得南音有说错什么,甚至认为南音说得很对。
接受道歉,但不违心宽宥、原谅。
时间过得很快,晃眼间到了三胞胎一周岁生辰。
好巧不巧这日正好是周末。
南音一大早起来,列了个清单,与贺毓还有雷秀英前往服务社大采购。
中午她只让雷秀英打下手,其他人去陪三胞胎玩儿,她自己亲自下厨。
不仅做了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且做了一个简易版蛋糕。
三胞胎特别高兴,时不时喊一声爸爸妈妈,又喊一声太爷爷太奶奶和姨奶、姨姨、哥哥。
说起来,三小只不到九个月就能喊人了,十个月后他们喊人已经喊得相当利索,现如今一岁,连简单的句子都能出口。
譬如:太爷爷吃、太奶奶吃……宁宁(安安、岁岁)饿了、要抱抱等等。
就像现在,宁宁端着他的小饭碗,摇摇晃晃来到南音身旁,把碗递向南音,眼神认真,嘴里奶声奶气:“妈妈吃糕糕~”
好大儿如此孝顺,南音眉开眼笑,心里暖意融融。
她抱起宁宝,在他精致粉嫩的脸儿上亲了一口。
“好,妈妈吃。”
假意吃了一小口,她笑说:“你瞧,妈妈吃过了,剩下的全是我们宁宁哒。”
“是宁宁哒~”
宁宝看了眼小碗里的蛋糕,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小脑袋。
“妈妈吃呀~”
安宝和岁宝不甘示弱,两人一个在南老爷子怀里,一个在贺毓怀里,两小只端着各自的小碗,想要挣脱下地,好把自己碗里的蛋糕也给妈妈吃。
“不许淘气~”
不等南音和其他人说话,宁宝板起了小脸,看向弟弟妹妹发威了。
这句话是他从南音口中学来的。
因为安安好动一些,南音偶尔会冲着他说一句“不许淘气”,就这样被宁宝给记在了心里。
实话实说,三胞胎都非常聪明,或者说是早慧。
日常照看他们,不需要多劳神。
郑秋妹不止一次说过,没见过比三胞胎更好带的小孩。
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也没少称是,甚至有时候打趣南音,说三胞胎比她小时候都好带。
南音听了后只是笑笑,完全没放心上。
“哥哥坏!”
安宝冲着宁宝瞪大眼睛。
岁宝有样学样:“大哥哥坏坏~”
“你们都是坏蛋!不许和我抢媳妇!”
贺靳川从南音怀里拎起宁宝,又把他塞到贺毓怀中,接着狠狠瞪了眼小宁宝,连带着安宝和岁宝也被瞪了一眼。
南老爷子等人齐齐笑出了声。
“贺靳川,你能不能收敛点?”
南音脸颊微红,恨不得立马拧着男人的耳朵,把他拽进卧室好好教训一番。
忒爱吃醋了,尤其是吃三个小崽子的醋。
“妈妈呀~”安宝向南音告状:“爸爸坏坏~”
“妈妈知道了,会好好说他的。”
南音安抚小奶团。
堂屋里的气氛温馨又热闹。
看着家中大大小小脸上的笑容,南音心里就一个念头——生活真好!
半下午,秦师长两口子、李政委两口子、周卫国夫妻,带着礼物陆续过来庆祝三胞胎一周岁。
之所以中午没来,毫无疑问,是不想南音破费。
毕竟这年头各种物资紧张,即便南音和贺靳川每月拿到手的工资不低,但两人要养一大家子,且三胞胎要喝奶粉,花销肯定不少。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三家像是约好了似的,都在半下午才登门。
他们逗了逗三胞胎,与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聊了几句,又问了问贺靳川的恢复情况,便告辞离去。
夜色静寂,南音哄睡三胞胎,见贺靳川还睁着眼,禁不住问:“热得睡不着?”
贺靳川摇头,随手将南音拽入怀:“等媳妇一起睡。”
“一定要这么抱着?”
六月底气温虽高,但夜里的温度要低些,可就算如此,南音也不想两人紧抱着入睡。
不是嫌弃某人,是觉得不舒服。
“我想抱着媳妇。”
贺靳川说得理直气壮。
“好好好,随你。”
南音依偎在他怀里,随手轻拍着他的背脊:“睡吧,我在呢!”
随着时间流逝,贺靳川陷入了睡眠。
听着耳边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南音也在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南音突然被一阵惊呼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