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死水。
洛桃躺在床榻正中央，身下是缂丝被褥，滑凉如水。
她侧过头，先看左边——
女人的脸在帐幔透进的微光里显得柔润，呼吸轻浅绵长，鼻翼几乎不动，唇角微微张着，像是真的睡熟了。
她又缓缓转向右边。
这张脸。
顾九凌的脸。
她第一次觉得这张脸让她胆战心惊。
不是因为他醒着时的冷厉，恰恰是此刻。
他闭着眼，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抿成一条安静的线。
烛火将熄未熄，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朦胧的金边，竟显出几分近乎温柔的脆弱。
浓睫覆着眼睑，像栖落的蝶翼。
她看得太入神，没注意到那蝶翼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缓缓掀开。
漆黑的眸子，无遮无挡，直直看着她。
洛桃浑身一激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她想闭眼装睡，已经晚了；想转回去，脖子僵得像生了锈。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张了张口，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装。快装。
她命令自己，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连睫毛都在抖。
良久。
男人忽然动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带着被褥间的暖意，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热，心跳沉稳，与她乱成一团的节奏形成残忍的对比。他垂目看着她，眼底像是盛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墨，声音低柔得近乎宠溺：
“阿桃，你怎么了？”
洛桃不敢眨眼。
“是不是做噩梦睡不着？”
那声“阿桃”叫得她后脊发凉。她大着胆子，仰起小脸，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幼童撒娇：
“爹爹，你认识顾九凌吗？”
男人眼眸微转，他问：
“他是谁？”
洛桃挤出一丝笑，脸颊的肌肉酸得发疼：
“是我梦中梦见的人。他说自己叫顾九凌，和爹爹长得一模一样。”
男人哼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过来。他抬手，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你梦到爹爹了？”
洛桃的牙咬紧了后槽牙。
“爹爹很开心。”他笑着，眸子却深不见底，“不过爹爹从未叫过顾九凌。爹爹在梦中……对你好吗？”
“好。”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又补了一句，“好极了……”
心狂跳。
这不是顾九凌。
不是那个她穿越过无数次、熟悉到骨子里的顾九凌。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披着同一张皮，住在同一个躯壳里。他随时可能发现她的异样，随时可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她。
然后她又要坠入那个漆黑的时空夹缝，不知道会被抛到哪一世，不知道下一次睁开眼，面对的是人是鬼。
【宿主。】
脑中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机械而平稳。
【你从时空夹缝中掉出来了。现在你来到的这一世，是最安全的，加了锁，不会让任何人带着记忆穿越过来。】
洛桃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咬住舌尖。
她在脑中急吼：
“他们俩好像要杀了我！我在这一世要攻略什么才能离开？”
系统顿了顿，那机械音里竟像是叹了口气：
【这一世……你原本只需要作为他们的女儿长大，陪伴他们到老就可以。时间线长了点，不过安全。】
“这也太长了！”洛桃在脑中尖叫，“我还不如死了去下一世攻略个别的！”
【您听我把话说完。】系统打断她，【只是这俩人觉醒了。他们总惦记你觉醒前的样子，所以你要逃出去。我帮你更改了任务，只要你逃走，你就能攻略成功。】
洛桃猛地松了口气，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这还差不多。”她在心里嘟囔，余光瞥见男人仍垂目看着她，她心里说，“我今天就差点逃走。”
男人忽然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上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睡吧，阿桃。爹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