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强看了杨兵一眼。又看了杨志一眼。
“那你自个儿呢？你去不去？”
杨兵摇了下头，“名额太少。我要是自己占一个，底下人看着不像话。”
杨国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侄子，心思比谁都明白，自己不占，把名额让出来给家里人，面子上干干净净，人情还落在自家口袋里。
刘春花把鞋底子搁在桌上。
“兵子，你说五十个名额。杨志能去就行了。我就算了吧。”
杨志扭过头，“你怎么就算了？”
刘春花瞪了他一眼。
“五十个名额，全厂那么多人盯着。你去一个就占了一份，我再去，两口子全占上了，人家怎么看？”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去不上就算了。随缘。”
一个星期过去了。
杨兵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攥着人事科送来的名单。
厚厚一沓，两页纸，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从头数到尾，一百一十七个。
杨兵的拇指在纸页边缘蹭了一下。
一百一十七个？
他说的是每个科室十个封顶，八个科室，满打满算八十个，现在多出来三十七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老孙。”
人事科科长孙德才站在办公桌对面，两手背在身后。
“杨主任。”
“我说的十个封顶。这一百多号人，怎么回事？”
孙德才的脖子往衣领里缩了半截。
“杨主任，这个……各科室报上来的时候确实是十个。但是后来好几个科长又追加了名单。说是家属也在厂里上班，论条件也够格，就一块儿报上来了。”
杨兵把名单拍在桌面上。
“家属？”
“嗯。有的是两口子都在厂里的，有的是父子俩、兄弟俩。各科室一看别人报了家属，自己不报就亏了，就一窝蜂全塞进来了。”
杨兵翻了两页。
目光扫过去，杨志、刘春花，刘翠。
杨兵的手指在这三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得，自己刚跟杨志说了夜校的事，杨志回去跟家里一嚷嚷，全家老小都往上报，刘春花也就算了，还把刘翠也带上了。
这要是名单上全是杨家的人，别说外人怎么看，吴松阳那关都过不去。
杨兵把名单往桌上一扣。
“老孙，这名单退回去。”
孙德才的两条肩往上耸了一截。
“退？”
“退！跟各科室重新传达一遍。这次夜校的名额，只给先进工作者。连续三个月考核优秀的、拿过厂里嘉奖的、技术标兵。其余的，全部刷掉。”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划了两道。
第一道划在刘春花上。
第二道划在刘翠上。
孙德才的两只眼珠子往那两道杠上溜了一眼，嘴皮子动了一下，没吭声。
杨主任连自家人都划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三天之内，重新筛一遍，给我交上来。”
“明白了。”
孙德才抱着那沓纸退出了办公室。
两天后。
新名单搁在杨兵桌上，薄了一大截，五十二个名字，工工整整抄在一张纸上，每个名字后头跟着工龄、岗位、考核等级、获奖记录。
杨兵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合理合规，每一个都站得住脚。
他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还留着两行的余量。
杨兵拿起笔。
在第五十三行的位置，工工整整写上三个字：杨志。
笔帽盖回去，搁在桌面上。
“老孙。”
孙德才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杨主任。”
杨兵把名单递过去。
“加一个人。杨志。”
孙德才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那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杨主任把自家嫂子和婶子都划了，最后只加了一个杨志，这个面子，给得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个没问题。我这就录进去。”
孙德才把名单夹在公文包里，转身出了门。
下午三点。
杨兵把最终名单送到吴松阳办公室。
吴松阳接过来，两根手指头捏着纸页，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没逐个细看，就扫了个大概。
“五十三个？不是五十吗？”
“多了三个替补。万一有人中途退出，替补顶上，不用重新走流程。”
吴松阳嗯了一声把名单往桌上一搁。
“行。明天公示。”
第二天，名单公示！
公示栏前围了一堆人。
大红纸上五十三个名字写得方方正正，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欢喜有人急。
杨兵刚从食堂打了饭回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炼钢车间的主任老赵站在门口。
“杨主任，打扰了。”
“赵师傅，坐。”
老赵没坐，两条腿往前挪了半步，帽子在手里拧了两圈。
“杨主任，我就问一句。我家那小子，赵磊，在后勤干了三年了，年年评优。这回报名了，怎么没在名单上？”
杨兵把筷子搁在饭盒沿上。
“赵师傅，这回的名额实在太少。五十个坑，一千多号人盯着。我也为难。”
老赵的帽子拧得更紧了。
“可我那小子确实表现不差啊。每个月考核都是优，去年还拿了个安全生产标兵……”
“我知道。赵磊的表现我看过。”杨兵往椅背上靠了靠，“但这次主要是给连续半年以上的先进个人。赵磊去年下半年有一个月考核是良，差了这么一档。”
老赵的嘴张了一下。
杨兵没给他追问的空隙。
“赵师傅，您放心。下一期夜校名额出来，我第一个给赵磊安排。这回确实是僧多粥少，不是针对谁。”
老赵的帽子松了，两根手指头在帽檐上搓了搓。
“那……那行吧。杨主任说话算话？”
“算话。”
老赵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主任，那我就等着了啊。”
“等着。”
门合上了。
杨兵刚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门又被敲了。
这回进来的是行政科的一个女同志。
“杨主任……”
杨兵的筷子在饭盒沿上搁了。
同样的说辞。
名额太少，这回主要给先进个人，下一期一定考虑。
女同志走了。
杨兵把饭盒盖盖上。
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他站起身，把饭盒塞进抽屉里，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往肩上一搭。
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两个人正往这头走，看见杨兵出来，脚步明显加快了半拍。
杨兵把门从外头锁了，钥匙揣进兜里，直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