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坐完月子的那天，李秀梅一大早就把鸡汤炖上了，院子里晾着一排小衣服，风一吹，袖子晃来晃去的。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气色恢复了七八成，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口，像是憋了三十天终于透了这口气。
“婉清，孩子的事你放心，有我呢，奶粉够吃到下个月，尿布我昨晚又裁了一摞，”
“妈，我知道，我明天回单位上班。”
李秀梅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没拦。
徐有福不在家，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窝在婆家吃白饭，再贤惠的人心里也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秀梅抱着徐俊逸站在廊下，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的。
苏婉清的脚步顿了半拍，转过身走了。
与此同时，四九城师范大学。
杨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攥着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今天辅导员挨个叫人进办公室，分配结果出来了。
杨颖的名字一直没被念到，越往后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她成绩不差，专业前五，年年拿奖学金，实习评语全优，按理说不会太差，但按理说这三个字，在分配这件事上从来就没靠谱过。
有人成绩平平，家里有关系，分到了机关单位坐办公室，有人门门优秀，愣是被塞到了离家八百里的县城小学。
这年头，分配二字等于命运摇号，成绩只是其中一粒骰子。
“杨颖。”
辅导员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出来。
杨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角，疼得龇了下牙，没顾上揉，攥着笔就往外走。
办公室的门开着，辅导员坐在桌子后头，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戴副黑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沓表格。
“坐。”
杨颖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
老郑翻了两页表格，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后“杨颖，四九城本地人？”
“是。”
“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工作的？”
“父亲在钢铁厂，母亲在家。”
老郑点了下头，又翻了一页。
“在校期间有没有递交过入党申请？”
“大二的时候交的。”
“实习单位给的评价不错。”老郑把表格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杨颖的手心全是汗。
“组织上对你的分配方案已经定了。”
杨颖的后背绷直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师范大学分校，教师岗。”
杨颖的脑子嗡了一下。
师范大学分校？那是，大学教师？
她原本估摸着自己最好的结果是城区某个重点中学，再差一点就是郊区学校或者区教育局的行政岗。
师范大学分校，那是高校，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教职。
“听清楚了？”老郑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了。
“听清楚了。”杨颖的嗓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老郑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用一种例行公事的语气问了最后一句话，“对分配结果有没有什么困难？或者意见？”
杨颖摇头，“没有。服从组织安排。”
老郑嗯了一声，把表格推到一边，冲门口抬了下下巴，下一个。
杨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到宿舍楼梯口的时候已经小跑起来了。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三双眼珠子齐刷刷地转过来。
刘芳坐在床上抱着枕头，赵小月趴在桌上写东西，王丽蹲在地上叠衣服。
“分哪儿了？”赵小月第一个开口，把笔往桌上一撂。
杨颖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憋了两秒h“师范大学分校。”
“你，说什么？”赵小月从桌前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师范大学分校，教师岗。”杨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那股子没缓过来的劲儿这回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半寸。
刘芳先反应过来了，她把枕头往床上一扔，冲杨颖竖了个大拇指。
“行啊杨颖，大学老师。咱宿舍出了个大学老师。”
王丽也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平时成绩就是咱们宿舍最好的，分到那儿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实在，杨颖四年下来的成绩摆在那儿，谁都看得见。
宿舍里四个人虽然各有各的小心思，但在这事儿上没人酸，大家心里都有杆秤，拿成绩换来的东西，服气。
赵小月反应最快，一把搂住杨颖的肩膀，使劲摇了两下。
“东道主！你是四九城本地人，这顿饭你请定了！”
“请请请！”杨颖被她摇得脑袋直晃，笑着推了她一把。
王丽在旁边接了一句：“最好咱们四个都分在四九城，以后周末还能约着出来逛街。”
赵小月拍了下大腿：“我区政府文秘，杨颖师范分校，都在城里。刘芳……”
刘芳的脸色又暗了半度，郊区中学，离城区一个多钟头的车程。
赵小月的嘴巴收了收，识趣地把话题岔开了。
“反正先吃饭！分配的事以后再说，这顿必须吃好的！”
杨颖笑着应了，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几张零钱。
她得把这事告诉家里。
杨颖从宿舍出来，直奔楼下的公用电话。
同一天傍晚，杨兵从何永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杨升的出境批件、学历公证和何永利亲笔签字的推荐信。
“手续全齐了。”
何永利站在办公室门口，手臂抱在胸前，“你弟弟这一去，可是第一个吃螃蟹的。”
杨兵把信封揣进内兜，拍了拍。
第一个吃螃蟹的。
何永利说的没错，内地学生自费赴港读研，政策刚松口没多久，文件下来了，流程也理顺了，但愣是没人敢动。
观望的多，迈腿的少，谁也不想当那个趟雷的。
杨升不一样，他没得选，也不需要选，他哥帮他把雷都趟平了。
孙志辉那边更利索。
昨晚的长途电话里，孙志辉的声音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笃定，“港大那边我跟陈校董吃了顿饭，你弟弟的材料他看过了，专业对口，成绩够线。录取通知书下周寄到港城这边，我转发给你。”
杨兵当时握着话筒，手指在电话亭的铁皮上敲了两下。
孙志辉办这事快。
审批流程、签证衔接、学历互认，这些东西纸面上都有了，但没有活人走过这条路。
杨升就是那个活人。
第一个从内地自费赴港读研的学生，这个标签贴上去，后头的路就通了，孙志辉看的不是杨升一个人，是这条路背后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