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盆里的面糊体积,已经足足膨胀了三倍有余。
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如同蜂窝般的密集气泡。面筋网络在气泡的支撑下,呈现出一种充满张力的半透明质感。
“天然果液起种,一次成功。”
苏湄看着这盆活力十足的酵母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亮光。
在没有任何工业添加剂和现成酵母粉的废土上,掌握了培育天然酵母的技术,就等于掌握了将碳水化合物无限转化为高质量口粮的终极钥匙。
“诚诚,过来帮忙。今天我们要当一回面包工人。”
苏湄向正在洗脸的儿子招了招手。
魏诚擦干小脸,吧嗒吧嗒地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玻璃盆里那些不断破裂又生成的微小气泡。
“妈妈,它好像在呼吸。”
“没错,它们是活着的微生物。现在,我们要把它们变成能让我们度过寒冬的干粮。”
苏湄拿出一台精度达到零点一克的商用电子秤,放在平整的大理石台面上。
“准备记录配方参数。”苏湄一边操作,一边让魏诚在一旁的小本子上做笔记。
“昨天下午我们刚磨出来的变异全麦粉,1500克。去皮、微波脱水后的土豆淀粉,400克。”
苏湄将这些粉末倒入一个巨大的不锈钢和面盆中,混合均匀。
“天然酵母引子,提取600克。”
带着酸甜气味的酵母液被缓缓倒入粉堆的中央。
“井盐,30克。不仅为了调味,更是为了强化面筋网络。”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供能物质……”
苏湄打开恒温冷柜,取出一个密封罐。里面装的是呈现出淡黄色、已经在低温下凝固的变异动物油脂。
“提纯牛油,250克。”
她用勺子挖出大块的油脂,投入面盆中。
常规的面包配方,通常使用黄油或植物油。但在室温下调至二十度的堡垒里,人体需要更高密度的热量来维持核心体温。高纯度的动物脂肪,是废土上抵御严寒最硬核的燃料。
所有原料称量完毕,接下来是纯粹的体力劳动。
苏湄挽起袖子,将双手深深探入面盆中,开始用力地揉捏。
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
全麦粉的吸水性极强,加上大量的牛油和粘稠的酵母液,面团在初期显得异常干硬且难以成型。
苏湄没有使用电动和面机。
在能源审计刚刚发出警告的当下,能用人力解决的工作,就绝不浪费发电机里的一滴柴油。
“嘿……呼……”
随着苏湄带有强烈节奏感的按压、折叠、摔打,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完全绷紧。
粗糙的全麦粉颗粒在水分和油脂的浸润下,开始发生奇妙的化学变化。面筋蛋白逐渐连接成紧密的网络结构,将所有的材料死死地包裹在一起。
足足揉了二十分钟,苏湄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原本干硬散乱的面团,终于变成了一个表面相对光滑、呈现出淡淡浅褐色、并且散发着浓郁麦香和油脂香气的巨大圆球。
“好了,第一阶段揉面完成。”
苏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面团盖上一层微湿的纯棉纱布。
“接下来是基础醒发。我们需要让酵母在面团里吃饱喝足,释放气体。”
苏湄没有再把面团放进恒温箱,而是直接将其放置在中岛台上。
二十摄氏度的室温,是延缓发酵、让面团充分吸收风味的绝佳环境。这种低温慢发酵工艺,不仅能让全麦面包的口感变得更加柔韧,还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升糖指数。
等待发酵的时间里,母子俩没有闲着。
他们简单地吃过用地下冷泉水冲泡的速食麦片后,便开始清理一楼的物资储藏区,对即将入库的新干粮腾出空间。
四个小时后。
面团的体积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膨胀了一倍。
苏湄走过去,用手指在面团中央轻轻戳了一个洞。洞口边缘平滑,没有回缩,也没有塌陷。
“发酵状态完美。”
她将面团倒扣在案板上,用手掌用力按压,将面团内部的大气泡全部排挤出去。
然后,她拿起一把锋利的面团割刀。
动作干脆利落,将这个巨大的面团均等分割成了十二个小块。
每一块面团都在电子秤上过了秤,误差绝对不超过两克。
“诚诚,看仔细了。这种面包不需要花哨的造型,只需要最大程度的密度。”
苏湄拿起一个小面团,放在掌心。她没有采用常规的揉圆手法,而是像折叠军用被子一样,将面团四周向中心反复折叠、按压,将所有的空气彻底挤出。
最后,用掌根将其压成一个厚度约三厘米、类似砖块的方形。
十二块面团,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铺了高温油纸的重型碳钢烤盘里。
“二次醒发四十分钟,准备入炉。”
苏湄走到墙边的嵌入式商用大烤箱前,开启预热模式。
“设定上下管温度:220摄氏度。关闭热风循环,开启微量蒸汽喷射。”
烤箱内部的加热管迅速变红,散发出惊人的热量。
四十分钟后,面团再次微微膨胀,表面呈现出一种紧绷的质感。
苏湄戴上厚重的隔热手套,拉开烤箱门,将沉重的碳钢烤盘推了进去。
“嘶——”
伴随着系统自动喷射的一股微量高温蒸汽,烤箱门被重重关上。
烘烤,是面团发生美拉德反应的最后战场。
苏湄再次将那个连接着情报系统的热敏探针,顺着烤箱预留的微孔,极其精准地刺入了其中一个面包的中心位置。
平板屏幕上,立刻分化出一条红色的温度爬升曲线。
“我们不需要靠闻味道或者看颜色来判断它有没有熟透。”
苏湄指着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向魏诚灌输着工业化的操作逻辑。
“当探针显示的中心温度达到96摄氏度,并维持三分钟以上时,就意味着面包内部的淀粉已经完全糊化,水分达到了最佳的脱水比例。那就是完美出炉的时刻。”
时间在烤箱定时器单调的“滴答”声中流逝。
二十分钟后。
整个一楼起居室,被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霸道香气彻底占领。
那是高温下小麦面粉产生的纯粹焦香,混合着牛油烘烤后的浓郁脂香。这种味道穿透了冷硬的钛合金墙壁,填满了堡垒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人类这种碳基生物来说,高温碳水化合物的香气,是刻在远古基因里的终极安全感。
在门外那个连呼吸都会冻结肺泡的冰雪地狱里。
在这里,却有一炉正在膨胀、散发着惊人热量和香气的面包。
魏诚搬着他的小板凳,坐在烤箱前,大眼睛死死盯着玻璃门内那些表面已经烤成深褐色的面团,疯狂地吞咽着口水。
“滴——”
情报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屏幕上,中心温度正好停留在98摄氏度。
“时间到。”
苏湄按下烤箱的停止键,戴上隔热手套,一把拉开了烤箱门。
一股炽热的白雾夹杂着浓烈的麦香扑面而来。
苏湄将烤盘端出,重重地放在中岛台上。
十二块呈现出深褐色、表面因为高温而爆裂出粗犷裂纹的方形面包,静静地躺在烤盘里。
它们的外表一点也不精致,甚至显得有些粗糙和冷硬。
苏湄拿起一块,用指关节在面包外壳上敲了敲。
“咚咚。”
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坚硬,就像敲击在一块木板上。
“这就对了。”
苏湄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这不是用来配下午茶的松软小甜点。
这是密度极高、水分极少、掺杂了大量牛油和全麦粉的“生存砖块”。
它坚硬的外壳能够有效防止内部水分流失和细菌滋生,在常温下至少可以保存三个月以上。
苏湄拿过一把带齿的面包刀,用力锯开其中一块。
坚硬的外壳被切开后,里面露出了呈现出淡黄色、气孔十分细密且均匀的面包芯。
大量的动物油脂让内芯保持着一种柔韧的湿润感。
“来,尝尝我们的御寒口粮。”
苏湄切下两片厚厚的面包,递给魏诚一片。
魏诚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
外壳十分酥脆,需要用力咀嚼。但当牙齿咬破外壳,接触到内部紧实的面筋时,一股浓郁的麦香和咸香的牛油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爆发开来。
因为加入了土豆淀粉,咀嚼起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弹性和嚼劲。越嚼越香,吞咽下去后,胃里立刻升腾起一股十分踏实的饱腹感。
“太有嚼劲了,好好吃!”魏诚用力地咀嚼着,像一只护食的小仓鼠。
苏湄也吃完了一片。
这种高密度的碳水和脂肪炸弹,正是身体对抗二十度偏冷室温所急需的燃料。
仅仅吃下一片,她就感觉原本有些微凉的指尖,开始重新泛起暖意。
“等它们彻底放凉,就用真空袋密封起来,放进干粮储备库。”
……
中岛台上的十二块“生存砖块”,散发着持久而浓郁的麦香。
尽管魏诚已经馋得围着台面转了好几圈,但苏湄并没有立刻将它们装袋。
“不能着急,诚诚。”苏湄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全麦面包坚硬的外壳,感受着内部透出的余温。“食物保存的第一定律:绝对不能在温热状态下进行密封。”
她耐心地向儿子解释着其中的物理常识。
“面包内部含有水分。如果现在把它装进真空袋,面包里的热气散发不出去,遇到冰冷的塑料袋内壁,就会重新凝结成水珠。”
“这就好比我们冬天对着玻璃窗哈气一样。一旦袋子里有了液态水,不出三天,这块珍贵的口粮就会长满绿毛,彻底变质。”
魏诚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强行按捺住小馋虫,乖乖地坐回高脚凳上等待。
足足等了三个多小时,直到面包的中心温度完全降至与室温相同的二十摄氏度,苏湄才搬出了那台商用真空封口机。
厚实的食品级复合袋被套在面包上。
伴随着气泵强劲的“嗡嗡”抽气声,袋子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原本平整的塑料薄膜死死地贴合在粗糙的面包外壳上,勒出了清晰的纹理。
“咔哒。”
高温封口条压下,十二块高密度碳水炸弹被完美地封存起来,整齐地码放入恒温干燥库的货架深处。
它们是这座堡垒在二次寒流中,最坚实的能量壁垒。
接下来的几天,二十摄氏度的恒温设定开始在生活细节中显现出威力。
二十度并不算冷,在和平年代的春秋季节,这甚至是一个十分舒适的温度。但在没有阳光直射、被厚重花岗岩和钛合金包裹的地底深处,这种温度自带一种无孔不入的阴冷感。
魏诚不再像以前那样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在地上打滚,而是老老实实地穿上了厚厚的毛衣和保暖裤。
人体为了对抗环境温度的微幅下降,基础代谢率显着升高。最直观的表现就是——饿得更快了。
这个时候,那批“生存砖块”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战略价值。
每天下午,苏湄只会切下薄薄的一片,放进烤箱里稍微复烤加热,然后搭配一杯滚烫的暗河水递给魏诚。
就是这看起来干巴巴的一小片,里面蕴含的动物油脂和高密度淀粉,却能像一颗缓慢燃烧的煤炭,在胃里源源不断地释放出巨大的热量。吃完不到十分钟,魏诚冰凉的指尖就会重新变得温热,甚至能在额头上摸到一层细微的汗意。
“这就是卡路里的物理力量。”
苏湄看着情报系统里平稳的食物消耗数据,对自己的预判十分满意。在废土,生存不是靠运气,而是靠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学计算。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了第四天清晨。
苏湄像往常一样,在一楼起居室的厨房准备清洗几块抹布。
她伸手拧开水龙头。
水流倾泻而下,落入不锈钢水槽中。
几乎在瞬间,苏湄的眼神就变得锐利起来。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以往,因为地下潜水泵的功率巨大,水压十分强劲。
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底部时,会发出响亮的“哗啦”声,并且会溅起大量细密的水花。
但今天,水流却显得有些绵软无力。
它平顺地流进水槽,没有激起任何水花,水柱的直径也肉眼可见地变细了一圈。
苏湄没有迟疑,立刻关掉水龙头,转身走向主控操作台。
“调出深渊井水泵的实时运行数据,对比过去一周的平均值。”
情报系统的纯黑屏幕上,立刻弹出两组冷硬的数据条。
“当前水泵d号节点流量:每分钟42升。较周平均值下降15%。”
“当前潜水电机工作电流:12.5安培。较周平均值上升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