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只装满了感染土豆的黑色密封桶,被她直接推到了底层的生物动力塔前。
打开厚重的炉门,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苏湄没有任何犹豫,将整桶的植物连同那些发光的史前真菌,一把倒进了熊熊燃烧的炉膛里。
“轰!”
高温瞬间吞噬了一切。
在绝对的物理高温面前,任何顽强的生物结构都会被还原成最基础的碳灰,化作推动堡垒发电机组运转的一丝热量。
看着炉火中逐渐碳化的白毛真菌。
苏湄原本冷硬的眼神,却突然闪烁了一下。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等等……”
苏湄喃喃自语,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向一楼的操作台。
她没有盲目地把所有的真菌都烧掉。
在拔除那些感染植物之前,出于保留样本的谨慎习惯,她用无菌玻璃试管,刮取了一小撮白色的真菌绒毛,存放在了冷库的角落里。
“系统,调取战前农业与药物真菌图鉴库。准备接入外置光谱分析仪。”
起居室的光线十分明亮。
苏湄拿着那个装有少量白色绒毛的玻璃试管,走到厨房宽大的中岛台前。
她没有去折腾那些复杂的化学提纯设备。前世的她,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为了柴米油盐精打细算的普通主妇,并不是什么能够手搓高精尖药物的科研大佬。
她能在这末世里活得风生水起,靠的不是高深的理论,而是重生带来的未雨绸缪,以及把家里每一件物品都物尽其用的持家本能。
“系统,打开战前生活百科数据库。比对这个真菌的宏观形态。”
苏湄唤醒了平板电脑,没有复杂的指令交互,系统只是忠实地弹出了搜索框和图文资料。
屏幕上,迅速滚动出一排排对比图片。
没有复杂的分子式,只有最直观的肉眼对比。苏湄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张名为“自然界青霉菌属”的图片上。图片里的霉菌,也是呈现出白绿相间的绒毛状,和她手里试管里的形态高度相似。
“妈妈,发霉的东西不是都有毒吗?农场里的土豆都被它弄坏了,你为什么还要留着它?”魏诚好奇地凑过来看屏幕,小脸上写满了不解。
苏湄笑了笑,摸了摸儿子软软的头发。在末世养娃,就是一个随时随地进行常识教育的过程。
“诚诚,大部分霉菌吃了确实会拉肚子,甚至会死人。但在旧世界,有一种最伟大的救命药,就是从发霉的橘子和甜瓜上找出来的。它叫青霉素。”
苏湄用最简单的大白话,给儿子讲着生活常识。
“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妈妈见过很多人因为划破了一个小口子,伤口发炎流脓,最后发高烧活活病死。那时候,在废土上,一盒过期的消炎药,能换十条人命。”
魏诚听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所以,只要它不是吃下去的毒药,能用来对付外伤发炎,那它就是宝贝。”
苏湄不打算,也没有能力去提取那种需要静脉注射的高纯度抗生素。那是十分不切实际的幻想。她要做的,是老一辈人在缺医少药的年代,甚至在二战时期,普通老百姓用过的“土法消炎外敷膏”。
她转过身,从厨房的储物柜里找出一个带盖的宽口玻璃罐,用开水彻底烫煮消毒。
接着,她去农场挖了两个变异土豆,洗净切碎,放进锅里加水熬成浓浓的土豆汤。过滤掉残渣后,她往清澈的汤汁里加了一大勺囤积的白糖。
“这叫培养基。就像我们发面用的糖水一样,给这些小家伙提供吃的。”
等土豆糖水放凉到室温,苏湄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消毒过的铁丝,把试管里的白色绒毛挑了一点,放进糖水里。然后盖上盖子,留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用来透气。
“把它放在稍微暖和一点的角落,过几天,它就会长成厚厚的一层菌膜。到时候如果不小心受了外伤,把它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起到基础的消炎杀菌作用。”
这种方法十分粗糙,甚至带着几分偏方的味道。但在没有退烧药、抗生素储量一天比一天少的冰雪废土上,这就是一个主妇手里能抓得住的保命底牌。
处理完这微小的“厨房制药”工程,苏湄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该准备晚饭了。
因为上午农场的真菌风波,魏诚的情绪多少有些低落,干活也费了不少体力。苏湄决定今天不开火做常规的饭菜,而是去动用那面墙上的“囤货”。
那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安全感来源。
母子俩走到一楼的恒温物资库,打开厚重的钛合金门。
满墙的物资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散发着令人无比安心的光芒。苏湄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肉类罐头、真空包装的五常大米、一排排脱水蔬菜干和压缩饼干。
在末世,看着这些属于自己的粮食,比看着一座金山还要让人浑身舒坦。
“诚诚,今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开特例,随便挑。”
魏诚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在高高的货架前跑来跑去,仰着头认真地巡视着,最后指着一个红黄相间的硬纸盒子:“我想吃那个!麻辣小火锅!”
那是末世爆发前,苏湄从大型超市的仓库里成箱成箱抢购回来的速食产品。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带有丰富工业香精和油脂的速食品,吃一盒少一盒,简直是废土上的绝版奢侈品。
“好,就吃小火锅。”
苏湄大方地拿下两盒自热火锅,又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罐大品牌的特级午餐肉罐头。
回到起居室,撕开塑料包装。
在冰冷的地下堡垒里,吃这种食物甚至不需要消耗发电机的一点电能。只要往底层的加热包里倒一点点凉水,“咕噜噜”的沸腾声立刻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白色的热气顺着盖子上的排气孔猛烈地喷涌而出,带着浓郁的牛油底料香、麻辣香,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苏湄把那罐午餐肉打开,切成厚厚的大块。等火锅煮沸后,揭开盖子,将午餐肉铺在最上面。
红油翻滚,粉条晶莹剔透,海带结软糯,厚实的午餐肉吸满了麻辣的汤汁。
母子俩直接盘腿坐在温暖的羊毛地毯上,中间隔着一个小木桌。
……
吃过那顿热气腾腾的自热小火锅,堡垒里的气氛显得格外慵懒和温馨。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麻辣牛油香气。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空间里,这种气味非但不会让人觉得气闷,反而有一种让人心底踏实的烟火味。
第二天清晨,苏湄开启了每半个月一次的大规模洗衣日。
堡垒里虽然有全自动洗烘一体机,但在能源审计的压力下,苏湄早就停用了那个最为耗电的“热风烘干”功能。
在废土上,省电就是保命。
洗好的衣服被洗衣机甩干后,苏湄端着一个巨大的塑料盆,带着魏诚来到了底层生物动力塔的排风口附近。这里是整个堡垒温度最高、空气流动最快的地方。
苏湄在排风口前方拉起了一根结实的尼龙晾衣绳。
“诚诚,帮妈妈把衣服递过来。”
魏诚乖巧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从盆里拿出一件件甩干的衣服递给母亲。在动力塔排出的温热干燥微风吹拂下,这些衣服最多只需要大半天就能彻底干透,完全不需要消耗额外的电能。
苏湄抖开一条属于魏诚的加绒保暖裤,用夹子固定在晾衣绳上。
她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苏湄皱起眉头,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条裤子的长度,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帮忙的儿子。
“诚诚,你过来。”
魏诚跑上前,仰起头:“怎么啦妈妈?”
苏湄把那条还没有干透的保暖裤在魏诚的腿边比划了一下。
裤管的底边,竟然只堪堪盖住小家伙的小腿肚,距离脚踝足足差了四五厘米。
“你长高了。”苏湄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属于母亲的本能隐忧。
在末世,孩子能健康地长高长胖,是天大的喜事,证明她的营养配给十分完美。
但成长的烦恼也随之而来——衣服不够穿了。
苏湄擦干手,带着魏诚来到一楼的恒温物资库。
打开专门存放衣物的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苏湄重生前疯狂囤积的四季衣物。
当时在大型超市和批发市场,她几乎是扫荡式地购买。
但由于重生前的时间紧迫,加上儿童的生长速度难以精确预测,她囤积的大部分是成人保暖衣物,以及一些均码的防寒服。
适合五六岁儿童贴身穿的纯棉加厚保暖衣,储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丰富。
苏湄翻找了一圈,找出了两套大一号的儿童冬装,但厚度在只有二十摄氏度的堡垒里显得有些单薄。
“妈妈,裤子短了没关系,我不怕冷。”魏诚看着妈妈有些发愁的样子,十分懂事地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绷得有些紧的小毛衣。
“不行。地下不比地表,这里的寒气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的。脚踝如果受了凉,以后会落下严重的关节病。”
苏湄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儿子的提议。
前世在废土流浪的记忆,如同尖锐的针一样刺痛了她的神经。
那时候,她亲眼见过流民营地里的孩子,因为衣服短小遮不住手脚,在极寒中被冻出满是紫黑色脓包的冻疮。更见过绝望的母亲,为了换取一根生锈的缝衣针和几段破麻线来给孩子缝补开裂的棉衣,甘愿出卖自己仅剩的一点口粮。
衣服的破损和不合体,在和平年代只是形象问题,在末世却是能夺走体温的致命伤。
“没有合适的,我们就自己做。”
苏湄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从货架的最深处,拖出了一个用防潮油布严密包裹的沉重木箱。
这是她重生后,利用手里最后的现金,去偏僻的二手旧货市场淘来的“宝贝”。
揭开油布,一台散发着机油味和原木光泽的老式蝴蝶牌脚踏缝纫机,静静地展现在母子俩面前。
“哇!妈妈,这是什么机器?”魏诚好奇地摸着缝纫机上方那个黑色的铸铁机头和银色的转轮。
“这是你太姥姥那个年代最厉害的机器。它不需要一丁点电,只要踩动踏板,就能把布料缝在一起。”
苏湄抚摸着光滑的台面,眼中满是怀念与踏实。
在充斥着高科技图纸和数据的情报系统里,绝对找不到这种落后了几十年的古董。但这却是普通家庭妇女在末世里最实用的生存神器。
不仅如此,苏湄又从旁边抱出了两个巨大的透明收纳箱。
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食物,也没有武器。
而是满满当当、按照颜色和粗细分类的几百卷缝纫线!除此之外,还有成捆的松紧带、大大小小的纽扣、极其耐磨的尼龙拉链,以及几大盒从粗到细的缝衣针。
这就是家庭主妇的囤货逻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价值上千块的高级防寒服,如果拉链坏了或者崩掉了一颗扣子,在漏风的极寒天气里就等于是一件废物。这些在和平年代几块钱就能买一大把的针线零碎,在废土上,就是缝补生命的“医疗包”。
苏湄搬了张椅子坐在缝纫机前。
她从物资库里拿出了一件成人的加厚摇粒绒保暖内衣。这种面料柔软、保暖性极强,而且不容易脱丝。
“诚诚,站直,妈妈给你量尺寸。”
苏湄脖子上挂着一根软皮尺,手法熟练地在魏诚的肩膀、腰围和腿长上比划着,然后用一块白色的画粉,在成人保暖衣上快速画出裁剪的轮廓。
一把锋利的大号裁缝剪刀在苏湄手中翻飞。
“咔嚓、咔嚓……”
布料被利落地剪开,原本宽大的成人衣服,瞬间变成了几块适合儿童体型的布片。
苏湄将线轴固定在缝纫机上方,熟练地将线穿过线架,最后极其精准地穿过细小的针孔。
她将两块剪好的摇粒绒布料对齐,压在压脚下。
双脚踩在宽大的铸铁踏板上,脚踝轻轻发力,前后交替。
“哒哒哒哒哒……”
伴随着踏板的起伏,缝纫机侧面的皮带轮飞速旋转。机头上的缝纫针如同捣蒜一般,上下快速穿梭。
一排紧密、结实且均匀的线迹,将两块布料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魏诚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得入了迷。这种充满机械韵律的节奏声,和冰冷的抽水泵轰鸣声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充满了母亲的味道。
缝纫机的针脚比手工缝制要牢固十倍。
不到半个小时,一件厚实、温暖,大小正合适的儿童摇粒绒保暖上衣就初具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