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诚立刻丢下手里正在把玩的齿轮,光着脚丫跑了过来。
当这件红色的马甲套在魏诚身上,并扣好纽扣后。在全光谱明亮的灯光下,配上小家伙因为地暖烘烤而白里透红的脸蛋,他简直就像是从旧世界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好红呀,像农场里熟透的变异大番茄!”魏诚低头摸着法兰绒柔软的布面,开心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嘎……啾!”
四只刚刚孵化出来没几天的冰蓝色变异雪雁,正排成一列纵队跟在魏诚身后。看到“妈妈”转圈,它们也跟着扑腾起还未长出硬羽的小翅膀,发出稚嫩的叫声,仿佛在为这件新衣服喝彩。
苏湄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去带着你的小雁玩吧。今天你是小寿星,不,是过年的小福星。厨房归我,谁也不许捣乱。”
苏湄转身走向中岛台,开始了这场属于废土除夕夜的硬核烹饪。
大理石台面上,那块重达五斤的特级黑猪五花肉已经完全解冻。
在末世,肉类是极其珍贵的,尤其是这种带有完美大理石雪花纹理的顶级家猪肉。苏湄没有使用绞肉机,而是拿出了两把沉重的战术切肉刀。
在家庭主妇的厨艺哲学里,饺子馅必须是手工剁出来的,机器绞碎的肉会失去灵魂的弹性。
“咚咚咚咚……”
双刀在砧板上交替起落,发出犹如战鼓般密集的声响。脂肪与瘦肉在刀刃的切割下完美融合。
接着,苏湄去农场拔了两颗最为水灵的变异大白菜。切碎、撒盐杀出水分,然后用力挤干,与剁好的肉馅混合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里。
真正的重头戏,在于调味。
苏湄打开了那个被她视为最高机密的调料柜。
她不仅拿出了井盐,更拿出了旧世界密封保存的特级生抽、几滴足以让人灵魂出窍的纯正小磨香油,以及一点点提鲜的白胡椒粉。
当滚烫的葱姜花椒水被分三次打入肉馅中,顺着一个方向疯狂搅拌上劲时。
一股混合着顶级动物油脂、酱香和葱姜辛香的霸道气味,瞬间像核弹一样在起居室里爆发开来。
“咕咚。”
正在不远处逗大雁的魏诚,极其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那四只变异雪雁也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伸长了脖子冲着厨房的方向躁动不安。
“别急,这才是馅儿呢。”
苏湄笑着将调好的肉馅放在一旁,转身打开了那袋纯度极高的雪花精白面粉。
当那细腻、毫无杂质的白色粉末倒入盆中时,苏湄的动作甚至有些轻微的停顿。在吃了两年多掺杂着麸皮和土豆渣的全麦粉后,这种纯白的面粉,就像是雪山上最纯净的雪,代表着人类文明在农业加工领域曾经达到过的极致巅峰。
加水,和面,揉搓。
不一会儿,一个表面光滑如婴儿肌肤般的雪白面团便在盆中苏醒。
擀面杖在苏湄的手中飞速滚动,一张张边缘薄、中间厚的完美饺子皮如同雪花般飞落。
左手托皮,右手填入满满一勺流着汁水的肉馅。双手大拇指和食指相对,用力一挤。
一个肚子圆滚滚、边缘带着漂亮褶皱、宛如旧世界银元宝一样的白胖饺子,便稳稳地立在了撒了薄面的案板上。
苏湄的手速极快,不到一个小时,整整齐齐的一百多个“白胖元宝”就列成了方阵。
“诚诚,饺子包好了。现在,我们要给堡垒‘穿新衣’了。”
苏湄洗净手,从盲盒物资里翻出了几张鲜艳的红纸和一把剪刀。
她没有教魏诚怎么剪,而是自己信手拈来。剪刀在红纸上翻飞,几分钟后,一张精美的、带有“春”字和繁复花纹的窗花便跃然纸上。
“妈妈,我们没有窗户呀,连太阳都看不见,这个贴在哪里?”魏诚拿着窗花,环顾着四周厚厚的金属墙壁。
“谁说没有窗户就不能贴?”
苏湄调制了一小碗面糊,带着儿子走到了通往外界的隔离舱前。
她用刷子将面糊涂在窗花背面,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红色的“春”字,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那扇重达数吨、冰冷粗糙的钛合金防爆门正中央。
“这扇门,就是我们的窗户。门外面是冻死人的冬天,门里面,永远都是春天。”
红色的窗花在冷银色的金属门上,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那是一种用文明的温度,强行对抗废土冰冷法则的绝对宣示。
贴完窗花,苏湄又从一个杂物箱的底层,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挂用红色的塑料圆筒串起来的电子鞭炮。
在密封的地下空间里,点燃真正的火药鞭炮无异于自杀,不仅会消耗氧气,产生的浓烟还会触发消防警报。但旧世界发明的这种电子鞭炮,却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苏湄给电子鞭炮装上电池,将其挂在了起居室的半空中。
“诚诚,捂住耳朵!”
魏诚立刻用两只小手死死地捂住耳朵,眼睛却兴奋地盯着那个红色的塑料串。
苏湄按下遥控器的开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轰!”
极其逼真、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在地下五十米的堡垒内炸响。伴随着声音的,还有塑料鞭炮上疯狂闪烁的高亮度红色LEd强光。
这种高分贝的噪音,在过去两年的深潜生活中是绝对禁止的。但今天,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苏湄任由这巨大的声响在钛合金墙壁间来回激荡。
那四只变异雪雁被吓得嘎嘎乱叫,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魏诚却在巨大的爆竹声中,兴奋得又蹦又跳,大声地喊着什么,虽然声音完全被鞭炮声淹没,但那张红扑扑的笑脸上,满是属于孩童最纯粹的快乐。
足足响了三分钟,电子鞭炮才渐渐平息。
空气中没有硝烟的味道,但过年的那种极致喧闹和热烈,已经彻底将堡垒里的冷清一扫而空。
“开饭!”
苏湄大手一挥,将那一百多个纯白色的饺子,如同下饺子般(字面意思)倒入了翻滚的沸水中。
“咕噜噜……”
伴随着水花的翻腾,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吸饱了水分,变得晶莹剔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浮上了水面。
捞出,装盘。
一大盘热气腾腾、散发着极致面香和肉香的饺子,被端上了中岛台。
旁边,还配着一小碟陈醋和几滴砸碎的蒜泥。
母子俩相对而坐。
“尝尝。”苏湄递给儿子一双筷子。
魏诚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甚至来不及吹凉,就蘸了点醋,一口咬了下去。
“嘶……呼呼……好烫!”
精白面粉做成的面皮极具韧劲和麦香,一口咬破,里面那被锁死的高温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黑猪肉的醇厚脂香、大白菜的清甜、加上那一丝点睛之笔的香油味道。这种在和平年代只有顶级手工水饺店才能做出的味道,在此刻物资匮乏的废土上,简直就是直接对灵魂进行的味觉轰炸。
魏诚好吃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边被烫得直吸气,一边拼命地咀嚼着,眼泪都快因为这极致的美味而飙出来了。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锅里还有。”
苏湄自己也吃了一个。哪怕是经历过前世无数苦难的她,在咽下这口纯白色的饺子时,眼眶也不禁微微泛红。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这是她在世界末日里,用无数个日夜的精打细算、用无数次游走在死亡边缘的常识博弈,硬生生为儿子抢回来的一份“体面”。
两盘饺子被风卷残云般消灭得干干净净。
魏诚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就在这时,苏湄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印着烫金大字的红色纸包。
“诚诚,站起来。”
苏湄的表情变得十分庄重。
魏诚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站得笔直。
苏湄将那个红包双手递到了魏诚的面前。
“在旧世界,长辈在除夕这天,都要给孩子发‘压岁钱’。传说中,有一种叫‘岁’的可怕怪物,会在过年的时候出来抓小孩。而这个红色的纸包,能压住它,保佑小孩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魏诚双手接过那个轻飘飘的红包。
他好奇地打开封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装的不是肉干,也不是能换物资的子弹,而是几张印着花纹、颜色各异的纸片。
“妈妈,这是什么?画片吗?”
“这是钱。在旧世界,它是最厉害的东西,能买到超市里所有的食物和玩具。”
苏湄看着那些已经彻底变成废纸的旧时代钞票,语气中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沧桑。
“但现在,它买不到哪怕一粒发霉的麦子。在废土上,它连擦屁股都嫌硬。”
魏诚有些迷茫了:“那……那为什么还要把它装在红包里给我?”
“因为它是历史,是文明。”
苏湄蹲下身,直视着儿子的眼睛,仿佛要将这番话刻进他的灵魂深处。
“妈妈给你这个,不是为了让你去买东西。而是为了让你记住。”
“记住我们曾经拥有过一个不用穿防寒服就能出门的世界;记住人类曾经不用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干而互相残杀;记住在这个叫作除夕的日子里,人应该是充满希望和善良的。”
“不管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不管我们以后会遇到多么可怕的变异怪物或者坏人。只要这个红包还在,只要你还记得今天妈妈给你包的这顿纯白色的饺子。”
苏湄伸出手,轻轻地点了点魏诚的胸口。
“你这里,就永远是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头在废土上只知道生存的野兽。”
魏诚紧紧地握住了那个轻薄的红包。
他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文明”和“历史”如此宏大的词汇,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母亲话语中的分量。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红包贴身塞进了红色马甲的内兜里。
“妈妈,我记住了。我会把岁怪压得死死的,我要当一个真正的人。”
……
自从那辆满载盲盒的物流重卡从冰层融洞坠落后,苏湄就一直在密切监测着二号排气井外部的地质情况。
地热系统的高温辐射虽然融化了三十米厚的永久冻土,但在随后的一个多月里,由于地表极其恐怖的极寒倒灌,那个被融出来的垂直空洞并没有继续扩大,而是经历了一场“重塑”。
融化的雪水在零下五十度的低温下迅速重新结冻,在堡垒的正上方,形成了一口直径约两米、内壁如同玻璃般光滑坚硬的垂直“冰井”。
这口冰井,像是一条连接着地狱与深渊的秘密通道。
清晨,一楼出舱整备室。
苏湄正站在刺眼的白炽灯下,进行着极其繁琐的武装穿戴。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出门拿快递。在地下蛰伏了两年多,苏湄决定利用这口天然形成的冰井,进行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地表侦察”。
“气凝胶防寒服,气密性检查完毕。”
“钛合金冰爪,咬合力测试正常。”
苏湄将两把专用的高山攀冰镐挂在腰间的战术腰带上,最后,她背上了一个装有便携式气象分析仪和微型信号中继塔的防水背包。
“妈妈,你真的要爬上去吗?上面太高了,而且冰壁很滑。”
魏诚站在防爆门内侧,小脸上写满了紧张。他手里捧着那台主控平板,平板的屏幕上显示着苏湄头盔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不爬上去,我们永远就像被蒙住眼睛的瞎子。”
苏湄戴上带有加热风扇的战术头罩,声音通过内置麦克风,清晰地传到魏诚的平板里。
“在废土上,情报和食物一样重要。我们需要知道外面的气温有没有下降,有没有辐射尘埃,冰层到底加厚了多少。更重要的是,妈妈要在上面建一个‘眼睛’监控潜望镜和耳朵。这样以后如果有坏人靠近,我们就能提前发现。”
她走到隔离舱门前,转过身,对儿子做了一个战术手势。
“诚诚,今天你不是学生,你是高地堡垒的通讯指挥官。盯紧屏幕,如果发现我的生命体征数据低于黄线,立刻启动绞盘把我硬拉回来。明白吗?”
“明白!指挥官魏诚收到!”小家伙立刻站得笔直,大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