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奶奶是拄着拐杖来的。
老人家今年六十有七，在这年头已经是高寿，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靛蓝布衫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头。
她一进土地庙，目光就从顾尘和周秀才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远远站在墙角的陈寡妇身上。
“红奶奶！”陈寡妇见了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扶住她的胳膊。
“哎，好孩子。”红奶奶拍了拍陈寡妇的手，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别怕，有奶奶在。”
常悦蹲在石台上看着这一幕，心想这老太太是个能成事的。
随后赶来的是卖豆腐的老李。
他缩着脖子进了土地庙，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像是在确认到底有哪些人参与，直到看见周秀才，他才稍稍直起腰，拱了拱手。
“周相公好。”
“李叔。”周秀才回礼。
老李又看了看顾尘，点了点头，然后便站在门口不动了，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架势。
刘婶是第四个到的。
她比白天在包子铺里看起来更壮实一些，膀大腰圆，走路带风。
一进门就大嗓门地嚷嚷：“人呢？都到了没？”
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吓得老李一哆嗦。
“刘婶，您小点声。”老李苦着脸说。
“小什么声？咱们是来干大事的！”刘婶把手里提着的布包袱往石台上一放，解开系带，里面竟然是十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都吃点，吃饱了更好商量事。”
常悦看了一眼那包子，皮薄馅大，白白净净中透着一点沁出来的红油，褶子捏得也匀称好看。
比视觉更有冲击力的是香味。
常悦咽了咽口水。
但她现在这状态吃不了东西，只能看顾尘吃。
顾尘确实饿了。
走了一下午，早先那点掺了牛肉干的白米粥早就消化干净了，但他没好意思第一个伸手。
周秀才看出他的踌躇，率先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夸赞道。
“刘婶手艺还是这么好。”
刘婶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憨厚又实在，但眼底深处那一抹苦涩怎么也遮不住。
“不是好吃也不会被王二那厮盯上。”
众人闻言顿纷纷垂下头，一时无话，陆续拿了包子，就着冷风吃了。
常悦注意到胡西没来。
她又让顾尘和周秀才招呼众人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是不见胡西的影子。
冬夜天寒，即便刚吃了热包子也受不住冻，尤其是陈寡妇已经贴着红奶奶站着，搓着胳膊缩成一团。
周秀才见状凑到顾尘耳边，“胡西呢？他没答应要来？”
“答应了。”顾尘压低声音，“他说他一定来。”
常悦皱了皱眉。
难道出什么事了？
她正准备让顾尘再等等，庙外终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胡西几乎是冲进来的。
他浑身冒着热气，额头上全是汗，一看就是跑着来的。
更让常悦在意的是他的表情。
那张老实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愤怒和绝望交织的复杂神色。
“胡大哥，你怎么了？”顾尘立刻依照常悦的意思问。
胡西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都有哪些人在场。
然后他看见了周秀才。
“周相公，”胡西的声音发紧，“这个事一定要算我一个。”
周秀才愣了愣：“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我是答应了。”胡西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但我想加一条。”
“加什么？”
“王二必须得消失。”
胡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王二傍晚又去我摊子上了，警告我，他说他知道我们在搞鬼，还有什么鬼仙都是狗屁，他说他知道那天不是他看花了眼，而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吓他。”
常悦心里咯噔一下。
顾尘的脸色也变了。
“他怎么知道的？”顾尘脱口而出。
“不知道。”胡西摇头，“但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诈我，而且他也不能凭空这样诈我们，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他说……”
胡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说他一定要把装神弄鬼的人揪出来，活活打死，还说……”
“还说什么？”周秀才追问。
“还说藏在背后跟他作对的那个，不管是人还是鬼他都有办法收拾。”
庙里安静了下来。
老李忍不住开始发抖，蹲下去捂着腿，之前被王二砸伤的地方隐隐作痛。
陈寡妇往刘婶那儿靠了靠，伸手抓住刘婶的衣摆。
红奶奶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怕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像此刻众人脚下踩着的冻土，又硬又冷，“王二再厉害还能翻出天去？县衙门的板子是吃素的？”
“红奶奶，”老李小声说，“王二背后可是李大善人……”
“李大善人？”红奶奶冷笑一声，“说到底只是一个商人，还真把自己当安乐县的土皇帝了？”
没人接话，不敢接。
他们对王二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更别提在他之上的李大善人，也就只有无牵无挂且大半截身子入土的红奶奶敢说这话。
常悦蹲在石台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老李害怕，刘婶无奈，陈寡妇缩着一声不吭，周秀才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胡西沉着脸，浑身透出来的阴沉感比这破庙还吓人。
顾尘站在中间，瘦削的身影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脊背一如既往得笔直。
常悦突然觉得，她得说点什么了。
“顾尘，”她凑到顾尘耳边，“让周秀才把状子念一遍给大家听。”
顾尘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周大哥，”他转向周秀才，“能不能把您写的状子念一遍？让大家伙儿都知道，王二到底错在哪儿，咱们要告的又是什么。”
周秀才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张写满字的纸。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读书人特有的发音咬字，听着就让人如沐春风。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土地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二者，安乐县肥水镇人氏，倚仗权势，横行乡里，欺压良善，无恶不作……”
周秀才将王二做过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念出来，众人神情中的畏惧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常悦看着，满意地点点头。
做任何事情，士气都很重要。
而让大家重新想起王二有多可恶，无疑是增加他们愤怒值的最好方法。
人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连生死都可以抛之脑后，更别说萌生一点反抗的勇气了。
她相信大家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