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没有喊。
她咬着牙,把下巴压向胸口,两只手攥着床单,整个上半身从床上弓起来。
额头上的青筋绷出来,脖子两侧的血管鼓起一条条。
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那层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沿着鬓角淌进头发里,将本就汗湿的头发打湿得更彻底。
伴随着刘婆和王婶的喊声,她弓起来,又落回去。
大口喘了一口气,接着又弓起来。
痛苦,撕裂一样的痛苦。
但她一声没吭,嘴唇咬得发白,下唇内侧已经渗出血丝。
刘婆见状不好,立刻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把厚厚的口巾塞进去。
“有力气都用在肚子上!想想你的孩子!”
王婶站在旁边一边急一边哭拿着布巾给她擦汗,但没擦两下涂氏就偏开头,避开了她的手。
王婶把手缩回来,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她不知道她刚刚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涂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恨。
除了恨意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是活着的了。
好似被火烤过之后的土地,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底下有东西在翻滚但被壳封着,看不见也摸不着。
涂氏又弓起来,这一次比前几次都用力,整个背几乎弓成一张绷紧的弦,床板被她压得吱呀作响。
她的脚趾蜷起来蹬着床尾的挡板,脚背上青筋也凸出来。
刘婆蹲在她身下,一叠声地说“再来再来”。
李郎中站在床边侧着身看,时刻检查涂氏的状况。
王婶一个劲抹眼泪。
涂氏最后弓的那次,整个上半身都抬起来离开床面半尺,肩膀抖了两下,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响。
然后她整个人砸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来。
所有人神色一松,但那哭声只响了一声。
刘婆大惊,她把那个小小的东西倒提起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
孩子张了张嘴,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哭。
刘婆把他翻过来看了看脸,又看了看胸口,手指在他的小胳膊小腿上捏了捏,然后她的动作好似突然失去了力气。
刘婆把孩子裹在一块干净的棉布里,低头看了涂氏一眼,嘴唇有些发抖。
苦命人……
麻绳偏挑细处断,命运专挑苦命人。
“你歇着。”刘婆不敢看涂氏的眼睛。
涂氏躺在床上,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头发巴巴贴在脸上,嘴唇上还带着咬出来的血痕。
她偏过头,看着刘婆怀里那团棉布,想要看到里面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她眼里的恨终于消散了一些,目光落在团棉布上停了很久。
“他好不好?”她虚弱地问。
刘婆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把孩子放在涂氏枕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草纸,把染了血的纸卷成一团塞进布袋里。
王婶看看涂氏又看看刘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有经验,自然知道产婆这个反应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说点什么话安慰涂氏,但一开口就感觉自己要哭了。
老天有眼吗?这是为什么呢?
刘婆收拾完了才慢吞吞站起来,不愿面对也得面对,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
“孩子……在肚子里憋太久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先天亏得厉害,怕是……不好养。”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孩子哭了两声果然停了,应了刘婆那句话,小嘴张着,气息细细弱弱的,看着就是先天不足的样子。
涂氏偏着头看着那张脸,过了一会儿她把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转到门口站着的李郎中身上。
“李郎中,您给看看呢……”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细听就能发现她的声音在抖。
带着一种仿佛是恳求的感觉。
李郎中把手里的药箱带子攥紧,有些为难。
他看了刘婆一眼,刘婆已经背过身去收拾布袋,没有回头。
李郎中站了几息,最后还是架不住涂氏恳求的目光,答应为她看看。
他把药箱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先看了看孩子的脸色,然后伸出手指搭在婴儿细细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在婴儿腕上停了一会儿,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把手掌贴在婴儿胸口上,停了几息。
“怎么样?”涂氏紧盯着他的脸。
李郎中直起身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无力地抓了抓“……确实是先天不足,在胎里憋得久了,心肺都弱,脉络也不稳。”
他停了一下,努力斟酌用词,不想刺激到涂氏,“哭声短,底气薄,将来怕是……养起来要格外费心。”
“所以能养大吗?”涂氏紧紧看着李郎中。
李郎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药箱的带子搭在肩上,艰难说了一句:“好好养着,也不是没有先例,只是要仔细,不能受凉,也不能热着,吃的喝的都要格外注意,还有,有一点点不好就要赶紧看大夫。”
王婶听着就感觉眼前灰暗。
李郎中说完就退了出去,他不想在那么窒息的环境里多呆。
涂氏躺在床上,神情平静。
但谁能在这种时候平静,尤其是一位母亲。
她的目光落在枕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
孩子才哭了几声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层黑沉沉的东西慢慢往下沉,沉到底浮起薄薄一层水雾薄薄一层。
王婶站在床边,两只手在衣摆上搓着,看看涂氏又看看孩子:“小涂,你别多想,李郎中也说了,好好养着能养大的。”
她絮絮叨叨的,不知道是在安慰涂氏,还是在安慰自己,“你是个仔细人,家里样样事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孩子交给你肯定能照顾好。”
她弯下腰,把涂氏额头上黏着的湿头发拨开,温声安慰,“你先把身子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但细听能听到,她的声音有点抖。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
被产婆和郎中一起下了死刑的孩子……
她要养育这样一个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