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很多，十几岁到……零岁都有，柴荣躲在柱子后，一时竟算不出来到底有多少。
青年将掺了麦麸的杂粮给一个大男孩，又从怀里掏出两串钱给一个大女孩，道：“小的那几个口粮是不是没了？到苏半城那里去买细粮，麦粉或米粉都行。”
一旁的大男孩抱怨道：“你们别再往回捡孩子了，我们真的养不起了，这屋子里全是人。”
青年挠了挠脑袋道：“你再忍一忍，外头正在打仗，故失孤的孩子多，新皇帝已经进京，过不了多久河阳就会安定下来，到时候我留意着来往的人，有好的我就把他们送走。”
“崔大哥，你送我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养孩子。”大男孩想也不想道：“让我签卖身契都行，但主家得是良善人。”
青年点头：“也行，但不要轻易签卖身契，你机灵，我到时候看哪个南下的商队要招伙计，我把你塞进去。”
“伙计都要熟人或是同乡之人，你怎么塞我进去？”
“那是以前，”青年乐呵呵道：“新皇帝和契丹人从北打来，沿路所见商旅都抢了一遍，人杀了又杀，那些商队现在就剩几个人还活着，携带信息和遗存的货物要回南边去，一定得招人。你进去之后要勤快、省事、忠诚，只要你肯与他们共苦，等回到南边自然就站稳了脚跟。”
他顿了顿道：“要是一路南下回到他们的故土，他们却不顾一路情谊排挤你，你直接就走，这样的主家不值得留。”
大男孩一脸严肃的点头。
青年拍了拍他的脑袋：“南边比我们这里好活，你既然能在这里活下来，在南边一定也可以，等你在南边出头了，若有机会回到河阳，就拉拔一下你兄弟姐妹们。”
兄弟姐妹们都睁着大大地眼睛看他。
大男孩环视一圈，与他们对上视线，虽然离开的心很迫切，抛掉他们的心也很迫切，但此时此刻，与这一双双眼睛对上，他心里也涌上难过与酸楚，竟真的心生不舍。
明明，他很讨厌他们的。
他会数十个数时被崔大哥从雪里掏出来带回来，他脑子浑浑噩噩，只记得在崔大哥之前是跟着一个老乞丐趴在街上乞讨，记得的事不多。
那老乞丐比他早两日被冻僵在雪地里，他都不知道伤心是什么，反而还羡慕他，觉得他以后再也不用吃喝，也不会饿肚子了。
直到崔大哥把他从雪里掏出来，他才开始学会记事，学会哭，学会感受这世间的人情冷暖。
到今年他已经过了五个雪天，年初的时候他高烧不退，崔大哥带他去看陶神医，陶神医给他摸了骨头，说他今年大约是十二岁，不过他骨头损耗大，也有可能实际上更小，或许只有九岁到十岁。
但他不管，他今年就是十二岁。
十二岁，已经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他迫切的想要离开这里，他不要再留在这里，睁开眼就是一群嗷嗷叫的小孩，然后出去乞讨，拿了食物回来还是一群嗷嗷叫的小孩。
可是现在，离开的喜悦一点没有，只有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他忍了忍，没忍住，闭眼朝天大嚎。
崔九州被他吓了一跳，拍他脑袋的动作就变成了摸，连忙道：“好好好，不叫你带，不叫你带了。”
大男孩砰的一下撞进崔九州怀里，抱着他哇哇大哭：“崔大哥，你跟我一块儿走吧，别管他们了。”
崔九州哭笑不得：“你要去搏前程，我又不需要前程。”
周遭的孩子本来跟着大男孩一起哭的，听他竟然撺掇崔九州一起走，瞬时大怒，纷纷怒视他。
大男孩可不怕他们，他是第一个跟着崔大哥的人，这些弟弟妹妹全是他和崔大哥从死人堆里扒拉回来的，他从小揍到大！
大男孩回以怒视。
崔九州好笑的摸他脑袋，安抚道：“雪生，我留在这里，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不好吗？”
雪生，不错，大男孩叫雪生，从雪里掏出来的孩子，他抬头瞪着崔九州大声道：“不好！崔大哥，你会被他们拖死的，会被我们拖死的！”
崔九州摇头正要说话，突然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柴荣走出柱子，长在门口目光沉沉的盯着他看。
崔九州猛然一惊，立即张开双臂挡在孩子们面前：“小兄弟，你妹妹的死跟我无关，她本来就没救了，而且我也没摸到东西，反而把我摸的东西都赔给你了……”
柴荣一头黑线：“我妹妹没死。”
崔九州噎住，打量他的神色，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执念。
柴荣：“我妹妹现在陶神医那里治病，我看到你了，所以跟过来。”
崔九州呼出一口气，人没死就好，那就更怪不到他头上来了。
他放下手臂讨好的笑道：“小哥，你怎么这么记仇，我就摸了她一下，一文钱都没拿到，你，你咋还找到这里来了？”
孩子们也听明白了，这人是来找麻烦的，纷纷转头找石头、找木棍，动作迅速，不多会儿就都手持武器怒视柴荣。
柴荣：……
雪生更是冲到第一线，手拿石头指着柴荣道：“就你？看上去比我还小，敢欺负我崔大哥，找死呢——”
崔九州在后面拽着他。
柴荣轻飘飘的略过雪生，对崔九州道：“你就打算这样养着他们？乞讨太不固定了，摸尸体……现在打仗还有尸体摸，打完了怎么办？”
面对柴荣，崔九州的感觉很不同，他不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比雪生还小的孩子，反而像在和同龄人对话。
对方不仅能拖着重伤濒死的妹妹从洛阳到河阳，还能精准找到陶神医求医……
他摸过很多濒死的身体，一开始，他是想救他们的，但后来发现没用。
所以他就利益最大化了。
他妹妹，他当时摸到了，虽然只有一下，但对方四肢发凉，显然已经大半身体进入鬼门关，又是外伤，按照他的经验是绝对不能活的，但她竟然活到了现在。
能让妹妹活下来的少年，崔九州不敢轻视，他虚心的请问柴荣：“小郎君有什么好的建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