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柴荣说话好听,石重信将买弓弦的事交给吴荀,他也和李恕一起走过来看他们的药丸,眼睛清亮:“你也觉得这市集开得好?”
“是,冬日空闲,趁着市集开放赚一点钱,钱虽少,却也是收益,且大家有事做,反倒不觉得那么冷了。”
石重信闻言自得。
开市集这个主意是他想到的,目的便是安定民心。
李恕却是目光微闪:“桃源医馆?在下曾听闻河阳有名医,姓陶,名下开了一家医馆……”
柴荣:“正是我们陶神医,我们桃源医馆定价公正,医术高明,贵客们以后若有需要只管来,我们医馆就在那儿。”
柴荣往斜对面那条街一指,李恕扭头看去。
柴荣笑道:“那条街走到底就是我们桃源医馆。”
李恕嘴角微翘,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柴昭稳稳的站在一旁,只是眼中盛着灼人的光彩,惹得石重信看了她好几眼。
柴昭瞬间垂下眼眸,收敛情绪,后退半步站在哥哥身后。
柴荣也不动声色上前挡住她,主动打开药罐递上一枚药:“郎君试试?这药很好吃的。”
石重信的护卫立即上前制止,笑话,石重信在外面连饭都不敢乱吃,还敢吃药?
不过李恕掏钱把三罐消食抚胃丸都买了下来,旁边摊主也把所有弓弦给他们装好。
两个摊位卖空了东西,不由对视一眼,都默默收东西回家。
兄妹俩把桌凳搬回医馆,一进门就加快了脚步,放下东西往外探头探脑后立刻关上门:“没有人跟着,我这就去找县令打听消息。”
柴昭:“我去找水生和雪生,让他们也从各处打听打听。”
“李先生跟在石重信身边,那赵美是不是也来河阳城了?”柴昭越说越兴奋:“他们敢把人放出皇宫?”
柴荣也不肯定:“莫非赵美和他们达成了什么合作条件?”
他们都认识石重信,但石重信一定不认识他们。
虽然这位新节度使到了河阳后很少露脸,但出入骑马,兄妹俩在大街上还是见过的,何况那天晚上实在印象深刻。
柴荣换了一身衣裳,立即去找县令打听消息。
他们现在和县衙有合作,加上他时不时的给县令出谋划策,这让他出入县衙少了许多限制,县令也愿意与他共享一些上层的消息。
柴昭则去找大街上乞讨的水生和雪生。
到了晚上,兄妹两个汇合,便知道了李恕是石重信的新幕僚,从洛阳城来的,据说很得宠。
“县令那里也没有多余的消息,”柴荣把磨好的药粉倒出来,又抓了一把药材丢进药碾里继续磨起来,叹息一声道:“所以现在不能确定,李恕到底是转投了石重信,还是还是赵美的人。”
这乱世,别说幕僚换主了,就是儿子换爹也都是正常的。
柴昭坐在另一边,就着月光和火光咔嚓咔嚓的铡药材,闻言丢下铡刀,掐腰道:“岂不是只能等李先生找上门来?”
陶景升则躺在另一头的躺椅上,椅子一摇一摇的,他躺在那儿听了半天也听明白了,幽幽地问:“他找上门来,说了,你们就信?”
兄妹俩沉默。
最后柴荣道:“郑先生相信李先生,当初那么艰难李先生都没有丢下赵美独自逃命,我相信,他现在更不会,所以我相信他。”
柴昭立即跟上:“我也相信。”
陶景升哼了一声道:“天真,这世道,父亲杀儿子,儿子换爹,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你们竟然相信一个幕僚?石重信是不比赵美有权,还是不比他前程远大?”
柴荣:“我只知道我相信郑先生的品格,也相信郑先生看人的眼光,他相信李恕,那我们便信他。”
柴昭则在一旁呀呀叫道:“三哥,我终于知道你说的曹操为何这么多疑了,就跟陶大夫一样!”
陶景升:……
柴荣:“……”
柴昭扭头对陶景升道:“您别开口了,乱我心者不可近,您再这样,三天之内我不要和您说话。”
柴荣阻止不及,陶景升一下炸了,仰头一下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问:“你说什么?不与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这是好意提醒!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柴昭一脸严肃的摇头:“不对,你这是乱我的心,乃习武大忌,我若听你的,一直在怀疑,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陶景升冷笑道:“若我的猜测才是真相呢?你们现在相信他,就是把自己的性命置于危险之中。”
柴昭:“可如果我们一直怀疑,怀疑所有接近我们的人,我们就能规避危险,过得好吗?”
“一直怀疑别人的人不会有朋友,也不会得到别人的帮助,危险来临就只能自己扛,”柴昭道:“我二哥和三姐身边有一个护卫,他忠心耿耿,他就一直怀疑我们,以至于我对二哥和三姐都不是那么信任,本来,为了他们,我是可以豁出性命的。”
“我相信李先生,我们坦诚以待,也能收获他的坦诚。”
陶景升沉默许久后反问:“若他回以你们的是欺骗呢?”
柴昭光棍道:“我们愿意承担这个风险,若他欺我,我也不会手软,能杀他就杀了他。”
柴荣提起的心微微放下,抬头对她笑了笑,不愧是他妹妹,他明明没有怎么教,她还是长得很好。
陶景升却扭头对柴荣道:“你睡前故事停一停吧,少给她讲那些忠孝仁义的故事,好好地孩子都叫你教坏了。”
柴荣:……
陶景升起身,瞥了一眼她正在铡的药材,皱眉道:“今晚晚了,明日再铡,我好好的药材都叫你铡坏了。”
说罢背着手离开。
柴昭目视他走远,立即收回视线看向柴荣,控诉道:“我怎么铡坏了?分明整齐得很,我的眼睛就是尺,一毫不长,一毫不短,不信拿尺子来量。”
柴荣已经开始收拾药碾,闻言笑道:“陶神医这是心疼你,不想你晚上熬夜,所以让你早点去休息,只是他不会说软话,这才乱找了个理由。”
柴昭眨眨眼,心气瞬间平了:“三哥,还是你说话好听,不知道为甚,我跟陶大夫和薛乙三说话时总是忍不住冒心火。”
柴荣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道:“你哥哥我这叫情商高,他们是情商太低了。”
柴荣就教她:“对情商低的人,你不要听他们说了什么,得看他们做了什么,如此便能看到他们的好了。”
“情商?”柴昭歪了歪脑袋,立即追问道:“那我呢?我是高是低?”
就算她是低的,柴荣也只会说她高:“你自然是高的,我们六娘能屈能伸,既能体谅人,也不吝夸奖,怎么不算高?”
柴昭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挑了挑眉后高高兴兴地把东西一收拾,就去洗手回屋睡觉了。
兄妹俩睡的都是病房,中间就隔了一堵薄薄的墙,说是墙,其实是中间一块木板隔出来的,有点像是屏风。
所以自从柴昭体内瘀血化清,不再每日昏昏欲睡之后,柴荣就每天晚上给她讲睡前故事哄她睡觉。
没办法,这孩子精力是真的很旺盛,加上她还喝参汤,就更精神了。
但她这精神还是空中楼阁,没有足够的根基,陶景升说,她这是吃补药吃阳亢了,但她体虚,精血受损严重,所以虽然有各种后遗症,但还是得继续喝。
喝完了,她还得克服阳亢的后遗症——晚上精神,睡不着。
所以柴荣才给她讲睡前故事。
柴荣觉得她今晚太兴奋了,所以就不想给她讲三国,想了想,道:“六娘,你《九章算术》快学完了,接下来该学《诗经》了,我给你背《诗经》吧?”
柴六娘一听,瞬间犯困:“我不想听《诗经》,我都听不懂,我们连书都没有,我光听有什么用?”
柴荣想了一下书铺里《诗经》的售价,觉得太贵了,还是不太舍得:“明日开始给你默写,从明日开始,你一天学一篇《诗经》好不好?你不是羡慕我情商高吗?等你学完《诗经》,不仅会说话,还会唱歌,会作诗,情商会更高,也更能讨人喜欢,也能活得更久。”
柴昭想起前几天晚上听到的诗经,只觉得头皮发麻,立刻闭上眼睛打呼噜,还道:“我睡着了,我真睡着了。”
柴荣不管她,直接道:“我想想,我们就从《风.周南》开始背好不好,第一篇就背关雎吧,这可是千年名篇,讲的是一个男子暗恋思慕一个女子……”
年纪还小的柴昭不懂这种感情的酸涩、喜悦和甜美,就在柴荣的嘀嘀咕咕声中眼皮越发沉重,最后她的思绪飞走,柴荣一字一句的给她解释,刚解释到“辗转反侧”,她一直假装的呼噜声早消失了,倒是打起了轻轻的小鼾,气息微重却悠长。
柴荣一听便知道她睡着了,但因为她气息比往日更沉重些,想到今日跑进跑出,寒风凛冽,他便起身卷起他上面的一床薄被,转到内室给她盖上。
第二天一早柴昭是被热醒的。
她觉得今日的被子比往日的要重,但压着重被子她又似乎睡得更好。
柴昭刚朝外伸出一根爪子,立刻又缩回去,实在是太冷了。
她这才发现不对,数了数身上的被子,怎么有三层?
柴昭立即朝隔壁大喊:“三哥,你被子在我床上!”
柴荣早就起床了,正在厨房烧热水和煮粥,隐隐听到她的大喊声,就端了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过来:“醒了就起来,穿好衣裳把火盆放到饭堂去,我今早煮了山药粥。”
柴昭用力才从被子里坐起来,气喘吁吁地问:“陶大夫呢,他也起床了吗?”
“陶大夫出门去了。”
“出门?”
“嗯,天刚亮的时候就有人求到门上来,城外乱民聚集的地方爆发了时疫,很可能是受寒所致,陶大夫带药箱过去了。”
柴昭立刻起床穿衣服:“我们要去吗?”
柴荣不让柴昭去,别看她现在活蹦乱跳的,其实她内里还空虚,陶景升说过,她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生病,否则,一旦寒邪入侵,她体内元气倾泻,这几个月来的努力很可能会毁于一旦。
所以柴荣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我和崔九州带水生他们几个去,你在家看着医馆,等等看李恕会不会找上门来,丐帮那边的消息你也处理了。”
“哦。”柴昭并不是非得去,她只是不想闲着。
柴荣给她安排了工作,且还不少,柴昭就心满意足的接了任务。
所以等李恕用帕子捂着嘴巴,一边咳咳咳,一边扶着护卫的手找上门时,偌大的医馆里只有柴六娘一人。
柴昭热情的接待了他,主动拿出脉枕要给他诊脉。
“小娘子,只有你一人吗?陶大夫和你兄长呢?”
柴昭据实以告:“城外很多生病的人,他们出城问诊去了,先生,我也能把脉开方,我给你看看吧?”
李恕忍不住咳嗽起来,脸色薄红,他是真病了。
石重信在他身边安插了人,他不能完全信任他们,所以昨天晚上他特意踢了被子,果然今早就发热了。
他看着柴六娘,最后还是撸起袖子伸出手,无奈的道:“我以为陶大夫在的……”
这样看病之后再和柴荣柴昭说话,两者兼顾,还不会惹人怀疑。
结果……
就一个柴昭在,他连支开护卫的借口都没了。
柴昭终于能碰见一个正常生病的病人,一脸兴奋,根本不知道李恕的心思,她按着李恕的脉象仔细听了许久,久到李恕要是在别的大夫这样会怀疑自己时日不多的程度。
李恕看她眉头紧皱不说话,就忍不住问:“我怎么了?”
“寒邪入体,先生是不是高热却没出汗?”
“是。”
柴昭就一脸严肃道:“太危险了,你不能再受寒,这样,我给你开一方药,你现在立即服下,我再给你熬一盆药水,你用来擦拭脖子和腋窝,我肯定两刻钟内你一定会出汗,一个时辰内必退烧,等到汗尽,你就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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