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英知道悬在头顶的剑迟早会落下来。
但没想到这么快,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
前两天刚为喝药吵过一架。恢复记忆的张应慈会怎么想?会不会揣测是她不想让他记起,才拦着不让吃药?
门本就虚掩着。
沈越听见动静,拉开门,看见张老、蔡淑君和郁英站在外头,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郁英穿过沈越,直直看向屋里。
张应慈坐在检查床边,手里捏着几粒西药,还没往嘴里送。
他抬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
郁英恍惚。
张应慈的脸还是那张脸,眉骨深邃,鼻梁挺拔,连坐姿都没变。
可眼睛好像不一样了。
从前他的眼睛像水库,平静,但风一吹就荡起涟漪。
爱恋流转就如涟漪般,清晰可见。
现在都看不见了。
那双眼此刻像深邃洞穴里的暗河。
深黑色的水里不知道藏了什么生物。
郁英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解释吗?更像辩解吧。
但凡带入一下自己呢?
实验爆炸失忆,在病床上醒来,一个陌生男人自称是她丈夫。
哪怕他对她再好,恢复记忆后,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透了。
张应慈看了她一眼,没用水,把药片丢进嘴里,咀嚼,咽下。
随即起身,径直离开。
经过郁英身边时,没有质问,没有停留,甚至不曾多看她一眼。
大步流星,连张老也没理会。
房间里归于寂静。
沈越挠了挠头,看看张老,又看看蔡淑君,干巴巴地解释:“他突然想起来一些事,但头特别痛,过来拿了药就走了。”
郁英愣愣地问:“想起来什么?”
“没说。”沈越顿了一下,“他要赶去汇报,走得急。”
蔡淑君皱了皱眉,没说话。
“行了,咱们去吃饭吧。”张老放下心来,对郁英挤眉弄眼:“我就说吧,他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肯定也不会偷懒。”
张老没觉得有啥不对劲的,也没觉得孙子不礼貌。
军事是第一要事,他赶去汇报没空打招呼也实属正常。
头又痛,还得琢磨等会儿汇报的措辞。
郁英强颜欢笑,跟着他们去军区食堂吃饭。
食堂里很热闹。
后厨的大灶烧着煤块,火舌舔着锅底,呼呼地响。
炊事员穿着白围裙,用长柄铁勺在大锅里搅动。
炊烟袅袅。
郁英坐下来,往嘴里塞东西。
饭菜好像没有味道。
她嚼着,咽着,不停地吃,想用食物堵住胸口那个漏风的洞。
那个洞里有个声音,一直嗡嗡地响。
咀嚼的时候声音会小一点,世界只剩下牙齿碾碎食物的声音。
蔡淑君看她目光发直,只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伸手按住她的筷子。
“你还没吃饱吗?”
郁英愣愣地放下筷子。
这才迟缓地感觉到胃里又胀又腻,撑得难受。
“吃饱了。”她说。
蔡淑君说:“你要不绕着军区散散会步吧,我感觉你撑得慌。”
郁英点点头,独自走出食堂。
她沿着水泥路慢慢走,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几步就停下,她再踢一脚。
八月的天黑得晚,夕阳还悬在天边。
整条路浸成红色,树影割裂地铺在路面上。
路旁的白杨树被夕阳烫出一圈金边,叶片翻动时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挥。
……
张应慈走进办公室,他立正,敬礼。
“报告刘师。”
刘师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
张应慈没坐,直接汇报:“之前那个任务,我想起来了。”
刘师直起身子,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他拿起钢笔,拔掉笔帽,在面前摊开一个空白的记录本。
“陈述。”
失忆之人的记忆极易被提问方式所影响。
大脑有时会无意识地填补空白或迎合提问者的暗示。
因此,在组织内部谈话中,避免诱导性提问是一项基本原则。
让当事人自行陈述,而非采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往往更能获取真实、原始的信息。
张应慈说出当时实情。
他记得自己追进峡谷时,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脚步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
“……当时犯罪分子开始往大山深处逃窜。我们只好分头追捕。我沿着山脊线追了两人,其中一人丧失行动力。”
“在我准备抓捕第二人时,出现了第三人。”
“他沿着一条干涸的冲沟折返,绕到了我的侧后方。第一发打中我左肋,第二发打在我右肩,右手暂时失去力量,枪掉在地上。”
他用左手拔了副武器,两个点射,迫使罪犯找掩护。
两个人同时向他合围。
后面身上又中了两枪,都不在要害。
接着就是短兵相接。
他连续干掉三人,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浑身是血,累到难以动弹。
山里是有野兽的,特别是晚上,十分危险。
他只能用意志力爬上树,用腰带把自己捆在树干上,等待救援。
救援没等到,只等到树断了。
张应慈说完,问:“刘师,犯罪分子是否全部落网?”
刘师说:“没有,不过你抓捕的三名犯罪人员,我们搜山时找到了。”
“剩余那批人的长相,我也还记得。”张应慈记性极好,立刻将罪犯的体貌特征一条一条说清楚。
身高、脸型、口音、衣着习惯。
刘师拿笔在本子上记完,放下笔,问:“你的脸,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有近距离接触过。”
刘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能再去了。让你们团侦察连挑两个人,按你的描述去找。”
“是。”
“回去休息。”刘师说,“恢复记忆是好事,但你这伤还没好利索。”
“后续行动你不用管了,有消息会通知你。”
张应慈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止痛药吃了,头还是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
他忍着痛,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