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彩霞摔摔打打地收拾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往布兜里一塞,又塞了两块肥皂、一双新布鞋。
郁芳在旁边帮她装包,也不催。
石彩霞见她这副死样子,还是试图争取:“我不乐意去西北。”
郁芳:“为什么?”
“那边风沙大,显老。”石彩霞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才四十出头,过去待两年回来,过年跟王秀站一块儿,人家还以为我是她妈。”
郁芳真的有些累了:“你碰不上她的。”
“三叔没了,爷奶把她踹出去了。她在村里又没有家人,回去过什么年呢?”
“再说了,你去西北又不用干什么活,每天待在家里,哪里会吹风沙?”
陈母推门进来,不耐烦地催:“别磨蹭了,半天都收拾不好。”
“妈,走吧。”郁芳把包袱系好,“等会车直接送我们到火车站。”
石彩霞坐在床沿上不动,两手摁着膝盖。
“我不想坐吉普车。”
郁芳一愣:“啥?”
以前渴望的东西现在都嫌弃了吗?
“我要坐地铁。”石彩霞站起来,“我自己坐地铁去火车站。”
这新奇玩意儿还没坐够呢。
石彩霞摆了摆手,直接走了。
郁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她妈这辈子没出过县城,京城对她来说是另一个世界。
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再也没有比这更繁华的地方了,首都啊。
“妈。”郁芳喊住她,“等我上大学,到时候我们再过来。”
现在九月份,离明年春季学期只有半年。
她一定会拿到工农兵大学名额,到时候一定能在郁英面前扬眉吐气。
半年后,属于她的、失去的,她都要夺回来。
郁芳送走石彩霞,犹豫了几秒,转身折回去抓了把糖,快步走到隔壁门前敲了敲。
“吴嫂,我要走了。”
吴嫂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长舌妇,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小孩尿床,都能将起因经过结果讲得清清楚楚。
“走?”吴嫂愣了一下,“去哪儿?”
“西北。”郁芳笑着说,“我爸升了团长,调过去了。”
吴嫂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儿啊!”
郁芳:“就是舍不得你们。”
“这有啥,咱们写信联系。”
“好啊。”郁芳把糖塞到她手里,“你也知道,我在这儿就我姐一个亲戚,走这么远,我也怕她遇到什么事。”
“你消息灵通,反正我们平时也要联系,她要是有啥事,你写信告诉我成不?”
郁芳真是遗憾不能亲眼见到张团长将她扫地出门。
吴嫂接过糖:“成啊,顺手的事。”
一家子拎着大包小包跟众人告别,走了。
……
张应慈和郁英也在收拾东西。
他们在这四合院住的时间不长,东西倒是不少。
陆陆续续收出来好几个包裹,不过人也多,周烁和沈越都来帮忙了。
正收拾着,郑玉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瓜子,嗑得咯嘣响。
“应慈啊,听说你们要搬走了?”
张应慈没抬头:“嗯。”
“那正好。”郑玉梅倚在门框上,瓜子壳随地乱吐,“西厢房也休整好了,该漏的都补了,该换的都换了。”
“你们也就过年回来住个两天,明天怀廷就回来了,不如把东厢房腾出来给怀廷住。”
张应慈眼皮都没抬:“行。”
郑玉梅一愣。
之前抢房子让她吃了那么大个亏,想着今天怎么都占理,正准备还回去呢,没想到就这反应。
她又问:“英子,你说呢?”
“行。”郁英说。
估摸着张应慈过年也不会回来住,谁爱住住吧。
“那就好那就好。”郑玉梅虽然达成了目的,但心里怎么有点不上不下的,堵得慌呢。
张应慈提着袋子往外走,在院子里碰见了蔡淑君。
蔡淑君站在廊下,显然听见了。
她看着儿子跟从前别无二样的臭脸,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估计都想起来了吧。
怎么能那么记仇呢?
蔡淑君问:“过年也不回来住了?”
“看情况。”
张应慈说完直接提着东西从她身边走过。
蔡淑君手抖得厉害。难道自己有什么错吗?
小孩子之间言语不和、摔摔打打不是常事吗?
张应慈打架又没吃过亏,那些冷言冷语听听就过去了,当没听到就好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管它干嘛呢?
他怎么就那么介怀?
郁英把书摞齐,转身去找绳子,一抬眼,见蔡淑君立在门口,眼尾薄薄泛着红。
她手一顿,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帕子递过去。
蔡淑君没接,背过身,抬手往眼睛上摁了一下。再转回来时,神色脸色恢复如常。
“我那边还有几本书,你过来一起拿上。”
郁英跟着她进了后罩房。
蔡淑君从柜顶搬下几本厚册子,码在桌上。
郁英抱起来就要走。
“等等。”蔡淑君问,“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郁英顿住脚,抱着书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蔡淑君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
“是不是说了海城那件事。”
郁英点头。
蔡淑君靠着桌沿,双手环在胸前:“十三岁半大的孩子,嚷着要去外地借读,说三叔会照顾他。”
“照顾?”她笑了一声,眼里没有笑意,“他三叔跟郑玉梅,有分别吗?”
“张怀山、张怀明能做首长,张怀恩呢?只能在国营厂里熬日子。”
“资源全让正房占了,他难道不恨?不怨?”
郁英抱着书,没接话。
蔡淑君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张应慈真以为自己到了那个环境里,能落着好?”
“小时候不懂事,怨我。可长大了,还不明白吗?”
郁英轻声说:“他只是不喜欢你做的事。”
蔡淑君的嘴唇动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不该瞒他。”
“可对付张应慈那种性子,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可以把马牵到河边,不能按着马的头逼它喝水。”
“大道理谁都会讲,但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往深水里走,有几个当妈的能袖手站着?”
她问郁英:“你能吗?”
? ?郁芳:半年之期已满,大学生回归!这一次我不会再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