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道。
宁王经营多年，军中多少人是他的心腹？
四十七万斤铁器在手，一夜之间就能武装一万五千人。
逼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到那时候，不是削不削藩的问题了。
朱标的后背湿透了。
要是没来问卫安，要是拿着这个好主意直接去找父皇。
父皇以他的性子，八成会准。
一步之差就是万人坑。
朱标的嗓门哑了。
“先生，是朱标考虑不周。”
卫安摆了摆手。
“殿下的思路没全错。方向对了，手段太粗。征调铁器这件事，不能只冲着宁王来。冲一个人来，就是针对。冲所有人来那叫政策。”
“殿下听说过冶炼厂吗？”
“工部的？”
“对。以发展大明国力为由，下一道圣旨。命全国所有藩地，统一修建冶炼厂。”
“圣旨里写清楚为支持朝廷冶炼大业，所有藩王除自留少量军备外，必须上交全部多余铁器，交由冶炼厂重新冶炼，统一调配。”
“不光是藩王。普通百姓也交。每户上交五斤以上的废旧铁器，朝廷按市价收购。全国上下一盘棋，谁都跑不掉。”
全国统一政策。
宁王混在里面，就是一滴水掉进河里。
他交铁器，不是因为朝廷查到他了。
是因为全天下都在交，他不交，才是心虚。
卫安歪在榻沿上。
“宁王刚掏空粮食稳住局面，正是满脑子想要扮老实的时候。”
“这时候来一道全国性的旨意，他敢不从？他巴不得表忠心！第一个交的就是他。”
挂羊头卖狗肉。
朱标的胸口涨了一下。
不光是解决眼前的事。
全国建冶炼厂这是什么概念？
十三省几百个府，每个藩地都有冶炼能力，铁器产量翻着番往上涨。
朝廷掌握冶炼和调配的权力，藩王手里的铁器再多也翻不出浪花。
百姓上交废铁，朝廷收购，既回收了民间散落的铁器，又给了百姓银子刺激消费。
朱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弯腰，四十五度。
“先生。朱标替大明，谢先生。”
卫安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了好几下。
“殿下别动不动就鞠躬，臣这腰板还没您的硬朗，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朱标直起身，嘴角牵了一下。
他转身迈过门槛，脚步飞快。
“殿下。”
身后传来卫安的声音，懒洋洋的。
朱标停了。
“跟陛下说的时候，别提臣。”
朱标回头。
卫安叼着牙签，歪在榻上。
“就说是殿下自己想的。陛下听了高兴，您也有面子。”
朱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朱标听出来了，不是谦虚，是自保。
朱元璋已经忌惮卫安了。
这个人的脑子，连怎么把自己藏起来都算好了。
御书房到了，门口的太监还没通传，朱标已经推门跨了进去。
朱元璋抬头看他。
“标儿？”
“父皇，儿臣想到一个办法解决大潭府，不用动一兵一卒。”
朱元璋没等朱标开口,先把话堵回去。
“朕准了。直说吧,是不是想出处置大宁府的办法了?”
“卫安那小子又教了你什么计策?”
朱标从袖子里把那张纸掏出来，走到龙案前，双手摊开。
“父皇，大宁府的粮食问题已经解决，剩下的就是铁器。儿臣和卫大人商量了个办法。全国统一冶炼。”
“表面上，朝廷以发展国力为由，下旨修建冶炼厂。各藩地、各府县，统统修。”
“每家百姓最低上交一件废旧铁器，朝廷按市价收购。各地藩王呢，拿出家中闲置的备用铁器，尽数送入冶炼厂回炉。”
“冶炼厂一建，大明的铁器产量翻番。”
“宁王的那批铁器，混在里面，就是一滴水掉进河里。他交了，是响应朝廷号召。他不交，才是心虚。”
朱元璋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办。这事儿全权交给你。户部和工部调度，锦衣卫配合，兵部支援你看着办。朕不管过程，只看结果。”
朱标的脊背绷直了。
“儿臣领旨。”
“去吧。从明天起，圣旨拟好，户部带头执行。各省各府，全照着做。”
朱标弯腰行礼，退出御书房。
第二天，圣旨从御书房送出来。
锦衣卫的快马从京城出发，奔向十三省几百个府。
旨意上写得清清楚楚。
“天下藩王，即日起督办冶炼工厂修建。各藩地内每家百姓，最低上交一件铁器用于冶炼，朝廷按市价收购。各地藩王需拿出家中闲置、备用的各类铁器，尽数送入冶炼厂回炉。违者，以抗旨论处。”
三天后，樊梦海站在大宁府王府的门口。
他腰间挂着国企分号的腰牌，手里捧着一卷圣旨。
门房通报进去，又出来。
“请。”
樊梦海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宁王坐在主位上。
樊梦海进门，行礼。
“在下樊梦海，奉朝廷之命，向宁王殿下宣读圣旨。”
宁王冲他点了点头。
樊梦海打开圣旨，念完了。
最后那句违者以抗旨论处，声音顿了一下。
念完，卷起圣旨，双手递过去。
宁王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接了。
“这是朝廷的意思，还是卫安的意思?”
樊梦海的肩膀绷了一下。
“回殿下，这是卫大人提的办法，陛下批的。”
宁王的手指在圣旨的封皮上划了一道。
“卫安。他还真是盯上大宁了。”
樊梦海没接话。
宁王抬起头，盯着他。
谋士在旁边开口。
“殿下，朝廷的旨意已经下了。”
“收铁器是全国性的政策，不光是大宁。所有藩王，所有百姓，都在这道旨意的覆盖范围里。”
“殿下若不交，就是抗旨了。”
宁王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本王交。”
樊梦海松了口气。
“殿下英明。”
宁王站起来，把圣旨搁在案上。
“铁器在后山地窖里，本王这就让人拉出来。”
后山地窖，宁王站在地窖口，盯着里面。
铁器一车一车往外拉。
从后山拉到王府前院，从前院拉到城门口，从城门口拉到朝廷指定的冶炼厂工地。
宁王没去看，他坐在书房里，盯着案上那道圣旨。
“各地藩王需拿出家中闲置、备用的各类铁器，尽数送入冶炼厂回炉。”
卫安。
那个能用涨粮价掏空他三百二十万石粮食的人。
现在又用一道圣旨，把他的铁器全收走了。
没有一个字冲着他来，却每一刀都捅在他心窝子上。
谋士站在旁边，没说话。
宁王抬头。
“先生，本王……”
话说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弓着腰，进了书房。
“殿下，铁器已经全部送到冶炼厂了。”
宁王点头。
管家刚退出去，门又被人敲了。
一个侍卫跪在门外：“殿下，锦衣卫孙大人到了。”
孙烈?
宁王跟谋士对视了一眼。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