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蹲在那儿，听完了每一个字。
然后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站起来，转身。
背对着宁王，面对着朱元璋。
“陛下。臣有个事得先说清楚。”
朱元璋盯着他。
“水泥路是臣带着工部修的，十三省通了官道，商队跑得快，税银涨了三倍。”
“国企是臣设计的，从亏本到盈利，三年给国库多挣了七千万两。盐铁专营的法子，是臣拟的草案，堵住了多少走私漏税的口子，陛下心里有数。”
卫安转过身，重新看向宁王。
宁王被他那一眼钉得缩了缩脖子。
“这些事，哪一件是折腾百姓？哪一件是与民争利？你信一个来路不明的读书人，不信你父皇，不信朝廷，不信满天下看着日子一天天变好的老百姓？”
宁王的脑袋又低了下去。
“你这个蠢货！还好意思说跟我学过！我修路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福州搞海贸的时候你在哪儿？我他娘的累死累活让大明老百姓吃上饱饭穿暖衣裳，你躲在大宁府听一个酸儒放狗屁，攒铁器等着造反？”
宁王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朱元璋的脸黑的很。
“韩絮。查。给朕查清楚，这个人是谁派来的，背后还有谁。”
孙烈往前一步，单膝跪地。
“陛下，臣这就去大宁府。”
“孙烈。这件事，朕全权交给你。锦衣卫全力配合。朕只要结果把韩絮，把所有跟这事沾边的人，一个不少地提溜回来。”
“还有。给朕往死里审。朕倒要看看，一个读书人的嘴，能吐出多少毒。”
孙烈额头抵着砖。
“臣领旨。”
卫安站在原地，没吭声。
朱标站在龙案旁边，脊背绷得很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读书人。
他从小跟着翰林院的先生读书，四书五经，圣贤道理。
他敬重那些学问，敬重那些能教他治国做人的先生。
可现在，一个读书人在背后撺掇皇子造反，还把朝廷的功绩说成祸害。
他帮不上话。
朱标把视线从宁王身上移开。
卫安瞥了朱标一眼。
朱标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卫安又开口，嗓门不高不低。
“陛下。臣再多嘴一句。”
“太子殿下。打明儿起，臣教殿下算账、管钱、看报表的时候，殿下得学另一样东西。”
“心要硬。刀子要快。该砍的人，不能因为他是读书人就手软。该办的事，不能因为怕人说闲话就拖着。”
朱元璋认同为卫安说的。
“标儿从小跟翰林院那帮人学学得心太软，手太慢。见个流血的都要皱眉头。这像什么皇帝？”
卫安没接话，这事儿皇帝自己心里门儿清。
朱标没辩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起来。
宁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卫安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开。
他看着朱元璋的背影。
皇帝在气头上，也在怕。
怕的不是宁王，不是铁器粮食。
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嘴，那些藏在暗处的笔杆子，刀枪能挡，嘴舌杀人。
卫安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
朱元璋这老小子，让他来处置宁王，是真处置，还是试探他？
刚才那通火发得震天响，可最后还是没松口说杀。
再混账也是亲儿子。
烫手山芋接是接了，怎么扔出去，得讲究个章法。
朱标看看趴在地上抖的宁王，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卫安。
卫安知道朱标想说什么。
无非是先生，怎么办，先生，父皇在气头上，先生，得给十七弟留条活路。
但没用。
气头上的皇帝，谁劝谁死。
得让这股火自己烧，烧到没柴了，火自然就小了。
到时候再往里添什么，就是什么味道！
卫安没看朱元璋，也没看朱标。
他盯着地上那片被宁王。
“宁王殿下。抬起头来。”
宁王的肩膀抽搐了两下，慢慢把脸从砖上抬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些话，已经够砍你三回脑袋了？”
“朝廷苛待藩王？拨款一年比一年少？你在大宁府九死一生，朝廷不管不顾？”
宁王的头又低了下去。
“你不是蠢货。你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但你信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读书人，不信你父皇，不信朝廷，不信那些日子一天天变好的老百姓。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因为他说朝廷亏待你，你心里委屈？”
“还是因为你觉得造反成了，你就能当皇帝？”
最后这句话砸下来，宁王整个人趴回了地上。
卫安转身，面对朱元璋。
“宁王是被人忽悠的。韩絮那套说辞，听着有理，实则狗屁不通。修水泥路，让商队跑得快，税银涨三倍，是与民争利？国企三年给国库多挣七千万两，是折腾百姓？”
“这些话，宁王信了。因为他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气。边塞苦，军饷少，年年跟蒙古人打仗，九死一生。朝廷给的，永远不够用。他觉得不公平。”
“但这股气，不该冲着朝廷来。该冲着韩絮来。冲着那个躲在暗处、动动嘴皮子就让皇子造反的畜生来。”
“臣有个想法，陛下听听。”
“宁王的事，不能私了。”
这句话一出口，朱标的肩膀绷了一下。
“皇室、官员，没有私事。今天宁王造反，私下处置了，其他藩王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造反嘛，最多挨顿骂，最多扣点银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父皇不会真杀亲儿子。”
“下次再有人撺掇，再有人觉得朝廷亏待了他们。是不是也攒点铁器，收点粮食，等着造反？反正试错成本低得很。”
“公开处理。明天早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宁王自己认罪，自己交代。让所有人看见，皇上对自己的儿子，也不偏袒。犯了错，就得受罚。”
朱标往前走了半步。
“卫大人，之前不是说……”
卫安打断他。
“殿下。之前说家事，是给宁王留脸面。现在说公事，是给天下立规矩。”
朱标的嘴闭上了。
卫安看向朱元璋。
“陛下，您觉得呢？”
朱元璋两手搁在扶手上。
“朝中那些大臣。有一半是读书人出身。韩絮那套屁话，他们在底下传不传？他们心里是不是也觉得朝廷在祸害百姓？”
“朕公开打压韩絮，打压那个撺掇皇子造反的人。那帮读书人会不会觉得朕在针对他们？会不会群起而攻之？”
卫安的嘴角扯了一下。
“陛下，两件事，分开算。”
“宁王是蠢，被人骗了。可以从轻处理。韩絮是坏，故意挑唆皇子造反，否定朝廷功绩，居心叵测必须杀。一个不留。”
“蠢，可以教。坏，必须除。这两件事，摆在朝堂上，让所有人看清朝廷不冤枉好人，但也绝不放过坏人。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