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这套流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六部报材料,皇帝盖印三道关卡,把操控舆论的口子堵死了。
朱元璋觉得小子,要么是真没私心,要么是藏得比谁都深。
但眼下,他新政寸步难行。
再拖下去,不是儒生反,是百姓反。
百姓没活干,没饭吃,不骂儒生,只会骂朝廷。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
“报刊的事,准了。”
“卫安。洪武报刊的筹办、各地报馆的设置、报纸的刊印分发,全交给你。”
“规矩照你方才说的办。六部报材料,最后朕来定。”
卫安弯了弯腰。
“臣领旨。”
三天后。
乾清宫。
朱元璋手里捏着一叠纸,翻了一遍。
报纸分三栏。
第一栏,标题写着:修路记。
里头的内容很简单:原定三月通车的济南至东昌府水泥路,遭儒生拦阻停工两月,三百工匠分文未得。
后头还附了一笔账,三百人,两个月,每人少挣一千八百文,合计五百四十两银子。
第二栏,标题写着:谁砸了你的饭碗?
写的是河南某县的事,朝廷拨银子建官学,砖瓦都拉到了,地基都挖好了。
一群儒生跑来,把告示撕了,把工头打了,工地停了。
三十多个搬砖的短工,拖家带口,回家喝西北风。
第三栏,写的是:全国各地被儒生拦停的工程总数。
一百二十三处。
涉及工匠、短工、泥瓦匠、搬运工,共计四万六千余人。
朱元璋把报纸往案上一拍。
“好。就按这个发。朕就不信,这帮酸儒,还灭不了他们了!”
卫安站在殿下,两手拢着,弯了弯腰。
“臣领旨。”
卫安只用了一个月。
从京城到两广,从山东到四川,大明十三个布政司、一百四十七个府、上千个县。
每一处官署的门口,都多了一间报馆。
木头架子,油墨印台,三两个识字的伙计。
洪武报刊第一期,三天印了八十万份。
一册两文钱,比一个烧饼还便宜。
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报馆门口支一张桌子,伙计站在桌子后头,扯着嗓子念。
“原定三月通车的济南至东昌府水泥路,遭儒生拦阻停工两月,三百工匠分文未得。”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挑担子的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啥?停工两个月?”
旁边一个卖菜的妇人凑过来。
“五百四十两?老天爷,那些修路的后生,两个月没领到钱?”
“可不是嘛!怪不得我那侄子上个月回来说没活干了!我还以为是天冷停工呢!合着是被那帮读书的给搅了?”
报馆伙计又念了一段。
“……河南某县官学工地,因儒生撕毁告示、殴打工头,被迫停工……”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这帮读书人,吃饱了撑的是不是?人家修个学堂招谁惹谁了?”
“我说呢,这几个月怎么活越来越少了,原来全是他们闹的!”
骂声一浪接一浪,从集市口一路滚到街尾。
同一天,同样的场景,在大明上千个县城同时上演。
报馆伙计念一句,底下骂一句。
这些百姓不识字,不懂什么道统,不知道什么圣贤书。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自己这几个月没活干、没钱赚、老婆孩子跟着挨饿,全是那帮穿长衫的害的。
半个月,风向彻底翻了。
济南城外,三个堵在窑厂门口的老儒,被二十多个泥瓦匠围住。
“滚!你们再拦着不让干活,老子把你们的腿打折!”
老儒梗着脖子要讲道理。
一个泥瓦匠抄起砖头。
“讲个屁!老子两个月没挣到钱了,儿子饿得直哭!你再讲,我让你尝尝这砖头的味道!”
三个老儒拎着书箱,连滚带爬地跑了。
太原。
书院刚开门,门口就围了一圈卖菜的、打铁的、扛大包的。
“就是他们!报纸上说的就是他们这帮人!”
“砸了!砸了这破书院!你们拦着官府修路,害得我们全家喝稀粥!”
书院的牌匾被人一棍子敲了下来。
里头的秀才举人夺门而逃,跑得比兔子还快。
各地的锦衣卫密报,一封封送进乾清宫。
“山东三十六县,儒生闹事者十去其八。”
“河南书院,自行关门十七所。”
“北平围殴官差之儒生,已被当地百姓驱逐出城。”
朱元璋坐在龙案后头,一封封看下去,心里舒坦了。
一个月后。
全国的工程,复工了,水泥路接着修,官学接着建,窑厂接着烧,短工领到了补发的工钱,泥瓦匠重新扛起了铁锹。
新政一寸一寸往前推,再没人拦。
洪武报刊也火了。
不光是念给百姓听,百姓自己掏钱买,两文钱一册,每七天一期,期期抢光。
大明六千万百姓,头一回觉着朝廷跟自己不远了。
朝廷在干什么,修了多少路,种了多少土豆,哪个官被罚了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御阶上,龙案上只摆了一样东西,最新一期的洪武报刊。
殿下文武百官站得齐整。
苏安站在户部那列,头一个开口。
“陛下,臣要说一件事。”
“这个月,全国工程全部复工。税银较上月涨了两成。官学新增招生三万余人。”
“这都是卫大人的功劳!”
殿里的武官那边,有人跟着点头。
“卫大人这一手,比打仗还利索。”
“可不是嘛。杀了十个大儒,闹出两百个。一张报纸发下去,两百个全跑了。”
“高。实在是高。”
议论声从武官队列往文官队列扩散。
几个原本中立的文官,也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报纸的法子,确实厉害。六千万百姓的嘴,比朝廷的刀好使多了。”
“卫大人的脑子,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卫安歪在文官最前头,半阖着眼。
夸奖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殿里有一角,安静得扎眼。
陈希站在儒臣那列,腰弯着,头垂着。
齐亮挨在旁边,脖子缩得比卫安还深。
两年俸禄被扣了,儒生被百姓赶跑了,私塾关了,书院倒了。
他们这些朝堂上的儒臣,树倒猢狲散,连个帮腔的都没了。
卫安的脖子从领口里伸了出来。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报纸之事只是治标,儒生闹事根源在科举。如今科考大多考儒家经义,儒生借此把持仕途。臣提议改革科举,将儒学占比降至两成,其余考算学、农工、律法等实用学问,选拔有真才干、能办实事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