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案子,走到卫安面前。
“报纸的事。这回用得好。朕看了,百姓吃这一套。朕想问你这报纸,往后怎么接着做?”
卫安歪着的脑袋正了。
“陛下,报刊这东西,拿来收拾儒生,只是最粗浅的用法。”
“好比一把菜刀。您现在拿它砍了人,觉着好使。可菜刀是拿来砍人的吗?是拿来切菜做饭的。”
朱元璋皱了皱眉。
“少跟朕绕弯子。”
卫安把手收回袖子里。
“臣的规划是这样的官方报刊,不能只出一种。得分三种。”
“头一种,民生报。”
“写什么?写粮价。今年秋粮收了多少,各地米价几文一斤,哪个府的土豆丰收了,哪个县的水泥路通车了。还有房价。京城的宅子多少银子一间,金陵的铺面多少钱一尺。再有就是朝廷的惠民政策。哪些人可以减税,哪些活计朝廷在招工,工钱多少。”
朱元璋的拇指在扶手上碾了一道。
粮价。
这两个字戳中了他。
他是从饥荒里爬出来的人。
粮价涨一文钱,底下不知道多少人要勒裤腰带过日子。
可百姓哪里知道粮价?
从来都是粮商说了算,粮商说几文就几文。
城东三十文一斗,城西能卖到五十文。
百姓被宰了,还不知道被谁宰的。
报纸把粮价登出来,全白纸黑字
粮商还敢乱报价?
卫安又开始说:“第二种,军事报。”
“不写机密。专挑能对外说的写。比如北边的防线加固了多少里,水师新造了几艘大船,哪个卫所的将士打退了蒙元散骑。”
“这报纸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百姓觉着安心。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大明的兵强马壮,谁敢闹事,朝廷有的是办法收拾。”
朱元璋靠着椅背,手指叩了两下扶手。
“第三种呢?”
卫安的嘴角歪了一下。
“第三种,也是最赚钱的一种。”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看着他。
“商报。”
卫安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全国的商人,最头疼的一件事是什么?”
“是货卖不出去。苏州的丝绸好,可四川的人不知道。福建的茶叶香,可北平的人买不着。商人想把货卖到外地,得派人跑几千里路,一个城一个城地吆喝。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卖得动。”
“商报上辟一个栏目,叫商讯。商人想让全国百姓知道他的货,行交钱。一条商讯,收他五两银子。报纸往全国一铺,八十万人同时看见他的货。”
朱元璋的拇指停了。
“你的意思是让商人花钱,在报纸上吆喝?”
“对。朝廷不花一文钱,商人自己掏腰包。他花五两银子登一条商讯,换来的生意何止五十两。他不亏。朝廷呢?一期报纸登二十条商讯,就是一百两。一个月四期,四百两。全国上千个县的报馆加起来”
朱元璋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一年下来,光靠商人掏的这笔钱,报馆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往国库填一大笔银子。
更狠的在后头。
商人在报纸上登了货,百姓看见了,买的人多了。
货流通得快了,市面繁荣了,市面繁荣了,商税自然涨。
这是一条连环套,报纸带商人,商人带百姓,百姓带税银,税银回国库,环环相扣。
朱标站在旁边,两手背在身后。
他本来只是担心报纸管不住,存着隐患。
没想到,民生报,让百姓安居,军事报,让天下安心,商报,让国库充盈。
三种报纸,把大明的民心、军心、财路,全串在一条线上。
这哪是一张报纸!
这是一套治国的工具!
朱标跟着宋濂读了十几年书,学的是仁政,是教化,是以德治天下。
卫安从不跟他扯什么仁义道德。
卫安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打实,桩桩件件,肉眼看得见,银子摸得着。
朱元璋绕回案后。
“行。民生报、军事报、商报。三种报纸的筹办、刊印、分发,全交给你。把章程、人员、经费,全整理成册子,三天之内呈上来。内阁审过,朕盖印,立刻推。”
卫安弯了弯腰。
“臣领旨。”
第二天一早,户部后院就摆开了三张桌子。
民生报,交给苏安。
卫安把一摞纸推过去。
“苏侍郎。粮价、房价、招工、惠民政策,全归你管。户部本来就管钱粮,这事你熟。”
苏安翻了两页,点头。
“军事报呢?”
卫安搓了搓手指。
“军事报不归户部。那玩意儿户部的人写不来。交兵部。兵部有现成的军报底子,挑能对外说的写。”
“那商报?”
卫安把第三摞纸往自己怀里一拢。
“商报,我自己管。”
苏安认识卫安这么多年,他太熟卫安这个动作了。
凡是卫安肯自己揣进怀里的活计后头都跟着银子。
民生报让百姓安心,那是给陛下挣名声的,军事报让天下太平,那是给朝廷长脸的,这两样卫安眼皮都不眨就分出去了。
唯独商报,攥得死的。
苏安没多问,低头去拟民生报的章程。
册子第三天就呈了上去,朱元璋盖了印。
报刊一分为三的告示,跟着登在了下一期洪武报刊上。
民生报,军事报,商报。
百姓看了民生报、军事报,拍手叫好。
可商报底下那一行小字,没几个人看懂。
“凡商家欲在商报刊登货讯者,可赴京城户部报馆竞价。先到者优先择位。”
竞价,择位。
这两个词,只有少数几个走南闯北的商人,盯着这行字,琢磨了半宿。
东宫。
朱标捏着那份新报,翻到商报这一栏。
他实在没看出门道。
民生报他懂,军事报他也懂,这两样关乎民心军心,是稳天下的根基。
可商报这个竞价择位,让商人花钱往报纸上登货这算什么治国之策?
朝廷堂正办的报纸,怎么能给商人当吆喝的摊子?
朱标把报纸折好,塞进袖子,又往户部去了。
户部后院。
卫安歪在椅子上,脚搭着桌腿。
朱标迈过门槛,吴飞把跟来的太监拦在了外头。
“先生。”
卫安抬了抬眼皮,把脚收回来。
“太子殿下又来啦!”
朱标在对面坐下,把那份报纸拍在桌上,正翻到商报那一栏。
“先生,我有一处没看懂。这个广告让商人花钱在报纸上登货讯。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处?”
“朝廷办报,是为了教化百姓、传递国策。让商人掏钱吆喝,岂不是把朝廷的脸面,跟那些铜臭混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