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掌拍在龙案上。
“好啊。朕还当这报纸是他卫安替朝廷长脸的本事。合着背地里,他的人,把朕的税往兜里揣呢?”
“父皇。”
朱标从旁边一步迈出来,弯了弯腰。
“儿臣有句话。”
朱元璋扭头看他。
“卫安一年往国库填七千万两。他看得上这三千万?他要真想贪,何必办报纸,把账目白纸黑字登给六千万人看?”
“这报纸,是他自己提议办的。天底下哪有人,亲手立个规矩,再把自己的把柄,塞进这规矩里头?这不合常理。”
朱元璋背过身,两手负在身后,没接话。
朱标的话,在理。
可李善长那句话,又从脑子深处冒了上来再好的政策,落到地方上,也会出岔子。
当初他没当回事,如今这岔子,真出了,还是从卫安的人身上出的。
报纸是卫安提的,报馆是卫安铺的,徐州那批官是卫安带的。
账对不上的,也是卫安那条线。
桩件,绕来绕去,都绕到卫安的身上。
朱元璋转过身。
“标儿,你替他说话。可你想没想过,他那报纸一铺到全国,六千万百姓信他甚于信朕。商人挤破头给他送银子,一天三千五百万两。如今地方上的税,又攥在他的人手里。”
“这要不是把柄,这是什么?这是他卫安,一只脚踩着民心,一只脚踩着钱袋。”
“朕信他没坏心。可朕坐这把椅子,信不得没坏心三个字。胡惟庸当年,也没坏心。”
朱标的腰僵在那儿,没再往下劝。
父皇这根弦,一旦绷上,谁也松不开。
“孙烈。”
臣在。”
“你手底下挑最稳妥的人。福建、北平、江南但凡卫安治理过的地方,一处一处查。账目、田亩、税银,一文钱都给朕对清楚。”
“暗着查。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这事,出了这殿门,只有朕、太子、还有你,三个人知道。”
孙烈把脑袋磕到地上。
“臣领旨。”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孙烈倒退着出了殿门,没再吭声。
他心里清楚,这一查,查的不是徐州一府的账。
查的是卫安。
户部后院。
卫安歪在那张椅子上,后脑勺枕着两只手,半阖着眼。
这一个月,他过得比谁都松快。
商报的银子流水一样往国库里淌,头版的位置七天一拍,扬州周记拍走了头三轮,如今排到下个月的商人,名单都列到第二页了。
朝堂上没人再敢拦新政,儒生散了,工地复工了,税银连涨。
卫安觉着,这日子,可以躺平了。
吴飞端着茶进来,脚步比平日急。
“大人。”
卫安眼皮都没掀。
“慌什么。”
“出事了。锦衣卫现在满世界乱窜。凡是您从前待过的地界,全有他们的人。挨村挨户地查账,查田,查税。”
“小的托人打听了。他们是奔着您来的。徐州那边,报上登的税额跟实收对不上,差出老大一笔。陛下起了疑心,这才放出锦衣卫。”
“大人。怕是……陛下要对您动手了?”
卫安满不在乎道:“就这?查呗。”
吴飞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是早料着了?
还是压根没把这刀当回事?
吴飞琢磨不透。
“大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三千万两的窟窿,扣您头上”
卫安打断他。
“吴飞。你见我做过赔本的买卖没?”
吴飞噎住了。
“没有。”
“那不就得了。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我一个户部尚书,算个儿。”
话音刚落。
院门外,一阵急脚步声踏了进来。
紧接着,户部衙门的正门那头,炸开一道尖嗓。
那太监的吆喝,穿过两进院子,直灌进后院。
“传奉天殿急召!所有在京官员,即刻上朝!”
吴飞的腿一软。
“即刻上朝!今儿早朝早散了啊。这个时辰再传,还是急召,还是所有人……”
奉天殿的丹陛上,朱元璋已经坐定。
文武百官从四面八方往里涌。
卫安踱进来的时候,脖子还缩在领口里。
他往文官最前头一站,左右扫了一圈。
人都到齐了,连李善长都来了。
卫安瞄了他一眼。
老狐狸都出洞了,这场戏,怕是不小。
朱元璋没等百官站稳。
“朕问你们一句。朕这辈子,对贪官,可曾手软过半分?贪钱的,朕都给他剥皮塞草。这事,满朝上下,没人不知道。”
他抬了抬下巴。
殿角的太监弓着腰,捧着一卷文书,小步挪到殿中央。
“念。”
太监展开文书,扯开嗓子。
“永平府,税银亏空一千二百万两……”
“福州府,账目与实收不符,差额八百万两……”
“各府核出亏空,合计三千七百余万两。”
户部那一列,几个跟着卫安一路升上来的属官,脸一下就白了。
这些数字全是卫安治理过的地界。
淮西那一列,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善长拄着拐杖,下巴往上又抬了半寸。
他身后几个老臣,交头接耳,藏不住的得意从脸缝里往外冒。
朱元璋一掌拍在龙案上。
“都给朕听清楚了。这些亏空,不是朕查出来的。是报纸查出来的。”
“济南府的米价对不上,百姓自己挑出来的。福州府的税额对不上,百姓闹到了府衙,当堂跟官差辩。”
文武百官齐刷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
跪声此起彼伏,整座大殿,黑压压伏成一片。
唯独一个人,还直挺戳在那儿。
卫安。
满殿伏地的官员里头,就他一个,扎在文官最前头。
朱元璋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卫安。”
“臣在。”
“这些地方,永平、福州、江南哪一个,不是你治理过的?这些政策,哪一条,不是你定的?你就没话说?”
满殿伏在地上的官员,齐刷刷屏住了气。
卫安站直了身子。
“陛下。臣离开这些地方,少则两年,多则5年了。臣走的时候,账目清清楚楚,一文不差。”
“后头换上去的官,是朝廷调的,不是臣点的。账是这几年做坏的,不是臣在任上做坏的。”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一道好政策,搁在能办事的人手里,是富民的方子。搁在贪官手里,就成了捞钱的口子。”
“执行出了岔子,怪政策本身?”
“那臣倒要问一句同样的政策,臣在的时候,怎么没出这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