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站在原地,没动。
这又是唱哪一出?
大年初一,储君跑臣子家里,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卫安抬高嗓门。
“拜年?谁让你来拜年的?”
朱标抬起头,看着卫安那张没什么好气的脸,喉头滚了滚,没能挤出半个字。
卫安没给他喘气的工夫。
“既然叫我先生,我就好好教你!大年初一,你身为储君,乱跑臣子府邸拜年,极其不懂事!皇上没教过你规矩吗?”
朱标脸上那点恭敬僵成了错愕。
“先生教训得是。学生……学生此来,拜年只是顺带。”
“顺带?那你带什么了?”
朱标一愣。
卫安抬下巴,指了指他空荡荡的双手。
“空手来?连盒点心都不提?太子殿下,你这拜年,拜得可真够诚意。”
卫安心里那股子没睡醒的烦躁,被这空手上门的太子搅成了火气。
大年初一,扰人清梦,连点表示都没有,这哪是拜年,这是添堵。
朱标的耳根红了。
卫安往前凑近。
“既然叫我先生,我就教你个乖。大年初一,储君乱跑,一不懂规矩。空手上门,二不知礼数。”
朱标的脊背僵了一瞬。
院子里,冯通退了半步,眼观鼻鼻观心。
冯通心里打鼓,太子脸都白了。
可看大人那样子,又不像做戏。
卫安摆摆手,转身往后院走。
“行了。有事说事,没事滚蛋。我还要补觉。”
朱标站在原地,提高声音。
“先生!学生真有政务请教!”
卫安脚步一顿,没回头。
朱标往前追了两步,语气急切:“学生看遍各地奏折,见大明日渐富足。江南的工坊,福州的路,徐州的厂……学生想提前发展冶炼产业,推进工业革新!”
卫安转过身。
“冶炼产业?你知道一斤好铁要多少炭?多少人工?多少窑炉?”
朱标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卫安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
“你不知道。你只看见奏折上写的钢铁产量、矿石储。你现在就要搞全国的工业革新?步子迈这么大,不怕扯着蛋?”
朱标的脸涨红了。
“先生,学生不是……”
卫安打断他。
“不是什么?不是急于求成?不是好高骛远?你太子爷一句话,下面就得劳民伤财。江南的百姓刚吃饱饭,你就想让他们进厂炼铁?”
朱标垂下头。
卫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散了一半。
这孩子,是真想干事,可干事不是这么干的。
欲速则不达,这道理,得有人教他。
“走。”
卫安转身,往院门走。
朱标抬头。
“先生?”
卫安头也不回。
“进宫。找你爹说去。你这毛病,得治。”
朱标愣在原地。
朱标看着卫安已经迈出院门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
乾清宫。
朱元璋歪在龙椅里。
“标儿那身子骨,大年初一还往宫外跑?皇后也是,由着他折腾。”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元璋没睁眼,能让禁军不拦、太监不通报,直接闯到乾清宫门口的,满大明就那么几个人。
小太监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压得很低。
“陛下。卫大人……和太子殿下,在殿外候着。”
朱元璋掀了掀眼皮。
“让他俩进来。”
卫安打头,朱标跟在后头。
朱元璋坐直身子。
他盯着卫安那张没什么好气的脸。
“大年初一,你俩凑一块儿了?卫安,你这脸色,谁欠你钱了?”
瞧着卫安这样子,朱元璋也是没好气的回应了起来。
这王八蛋,简直是有些无法无天。
亏自己还各种保护他,亏自己还要给他封爵。
就这嚣张的态度,实在是让人可恨啊!
听着朱元璋这话,卫安当即翻着白眼:“陛下,这咱平心而论,你没亏欠我?”
“你瞅瞅,这么大个太子,大年初一的跑到我的府上,跟我请教什么问题的,这合适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
接连回过神来,说道:“大年初一咋了?朕虽然下令,让百官们休息,但也没说不能做事吧?”
“再者说,朕把太子托付给你,那就是让你教导他,他去询问你,还是亲自过去,这有什么不妥的?”
卫安往前走了两步。
“空着手就来了,连盒点心都不提。拜完年还不走,追着臣问什么冶炼产业、工业革新。”
卫安又发牢骚,这一下,可是彻底把朱元璋给搞急眼了。
“听听,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他是太子,是大明朝的储君,太子去给你拜年,那本身就是礼贤下士了,居然还嫌弃没带礼物?”
“咋的,你这王八蛋收银子收习惯了?这凡是上你家的不给你个几千两就不舒服?”
朱元璋被卫安气的浑身发抖,这王八蛋,简直就是过来破坏自己的好日子!
卫安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臣不是来告状的。臣是来讨个旨意。让太子殿下明年,正式监国。”
朱标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错愕。
朱元璋声音压低。
“卫安,你再说一遍?”
卫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
“臣请陛下下旨,让太子正式监国。总理朝政,代批奏折,主持常朝。”
朱元璋问:“为什么?”
卫安抬下巴,指了指朱标。
“因为太子想干事。他想发展冶炼,想搞工业革新。想法是好的,步子迈太大。与其让他瞎折腾,不如让他坐到那把椅子上,亲自理政,亲自踩坑。”
“踩疼了,他就知道欲速则不达了。”
朱元璋喃喃道:“监国……标儿还年轻。”
卫安往前走了两步。
“年轻才要练。陛下,您不可能护他一辈子。淮西那帮人蠢蠢欲动,北边的鞑子还没剿干净。太子若不趁现在练出来,等陛下百年之后,谁来镇这天下?”
朱元璋盯着卫安。
“你为什么非让标儿监国?说实话。”
卫安反问朱元璋。
“陛下,您觉得太子读了多少书?”
朱元璋愣了一下。
“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历代史册,倒背如流。”
卫安嗤了一声。
“那有什么用?”
“书里写的,是别人嚼过的馍。治国是干出来的,不是背出来的。太子背一百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如亲手去江南看一回民变。背一万句轻徭薄赋,不如亲手批一回退税的折子。”
“您这太子,满肚子学问。可学问搁在肚子里,是死的。得拿出来,在朝堂上摔打,在政务里磨。摔疼了,磨破了,那学问才活过来,才长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