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站在那儿。
完了,这小子,给我下了个套。
我现在要是说半个不字,那就是不忠不义,是背弃手足!
他这是要把我,把整个淮西,架在火上烤!
朱元璋把李善长脸上那点煞白,看在眼里。
朱元璋那颗沉了许久的心,忽然畅快了。
他顺水推舟,面上却还是那副为难模样。
朱元璋斥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力道。
“卫安,不得无礼。老兄弟们也不容易。朕怎好”
卫安打断他,那架势,是铁了心要劝谏。
“陛下!”正因不易,才见真心!诸位老臣若肯在此刻伸出援手,陛下铭记于心,天下百姓也会感念其忠义!此乃千古美谈!”
站在勋贵队列里的几个老将,互相递着眼色。
他们心里头那点算计,被卫安这番话砸得七零八落。
这哪是美谈,这是逼捐!
陛下都为难成这样了,你要是不掏银子,往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混?
朱元璋沉吟良久,终于被说动了,他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也罢。既是兄弟们的心意,朕领了。但朕,不能让老兄弟们吃亏。”
他看向卫安。
“怎么个出法?朕定个章程,不能厚此薄彼。”
卫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简单。按人头出。每一位勋贵府上,所有在册人丁,无论主仆、护卫、妻妾,甚至未出世的孩童。每人,一千两。”
李善长那把老骨头,晃了晃。
这小子是要把我们这几十年攒下的家底,一次性掏空!
“卫安!你府上,也得出!”
这是他最后的反击。
拉卫安下水,让这损人不利己的规矩,变成自伤的刀。
卫安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没半点犹豫。
“当然。我尚书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每人一千两。十三万七千两,一文不少。”
傻了吧,老东西?
我卫安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十三万两,还不够我塞牙缝。
可这十三万两,换来你淮西集团倾家荡产,换来这铁路工程的银子,太划算了。
李善长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嗓音挤出几个字:“卫大人高义!”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把底下这番交锋尽收眼底。
“好!卫安带头,善长督促,这事就这么定了。”
“不过,刚才卫安说的按人头一千两,咱觉得还得改改。”
“公侯伯三等爵位,乃国之柱石。家中人丁,皆享朝廷俸禄。”
“这三等爵位的人头银,翻一倍。每人,两千两。子爵以下,仍按一千两算。”
朱元璋站起身,大袖一挥。
“退朝!拟旨,昭告天下勋贵!”
三日后。
凉国公府,演武场。
蓝玉把手里的精钢长枪掷在地上。
“两千两!按人头算!”
“老子府上上下下八百多口子,一百六十万两!他卫安怎么不去抢!”
管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国公爷,圣旨已下,抗旨可是死罪啊。”
蓝玉一脚踹翻兵器架,铁器散落一地。
“去!把库房里的古董字画,全给老子当了!凑钱!”
下午,李善长府内。
淮西集团的公侯伯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把李善长围在中间。
“李公!您得给兄弟们讨个说法!”
“一百六十万两啊!我凉国公府底裤都当了!”
蓝玉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颍国公府也掏了八十万两!这日子没法过了!”
傅友德跟着附和。
李善长坐在太师椅上。
这帮莽夫。平时打仗冲锋陷阵,一碰到银子就只会嚎丧。
他们真以为是我李善长要害他们?
这是老朱和卫安联手做的局,我不过是那个被推出来挡刀的靶子!]
李善长环视众人:“都吵什么!”
“这事,是陛下和安平伯在金殿上定下的规矩。你们谁有胆子,去奉天殿找陛下讨说法?”
蓝玉梗着脖子:“那也不能由着他们掏空我们的家底!”
李善长冷笑:“掏空?你们只看到掏出去的银子,没看到后头的金山银山?”
“铁轨工程,五亿八千万两的盘子。只要咱们乖乖出了这笔钱,陛下心里就有数。事后论功行赏,这工程的红利、沿途的商税、甚至军功,哪一样少得了咱们淮西的兄弟?”
先画个大饼,把这帮骄兵悍将稳住。
真要把他们逼急了,在京城闹出乱子,老朱第一个拿我开刀。
听到红利和军功,花厅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蓝玉眼珠一转,凑上前:“李公,那这工程的采购和监工……”
李善长厉声打断。
“工程大权,全在卫安手里!谁敢在这上头伸手,就是找死!卫安那小子,满肚子坏水,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你们谁敢去触这个霉头,别怪老夫不念旧情!”
蓝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甘心地嘟囔:“那咱们就干看着?一百多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打水漂?”
李善长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忍着。陛下老了。这铁轨修三年,三年后,太子登基。新君仁厚,还得靠咱们淮西的兄弟撑场面。”
“到时候,卫安吃进去的,连本带利,都得给咱们吐出来!”
午后的户部衙门。
朱标就站在衙门正厅的门槛外头。
他背着手,看着户部衙役们进进出出。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账册、算盘、钱粮簿子,脚步匆忙。
卫安从侧门溜达出来。
“殿下。来得挺早。”
朱标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先生教诲,不敢迟到。”
二人走进正厅。
四面墙上挂满了舆图、账目总纲、各省田亩税赋的明细表。
几个户部的主事官员见太子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朱标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卫安踱到墙边,伸手敲了敲一张标注着闽浙商税的账目表。
“殿下。你觉得,这户部衙门里,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给朝廷办事的?”
朱标想了想,谨慎道:“父皇选人,自有法度。能进户部的,想必都是忠心能干之士。”
卫安嗤笑一声。
“殿下,这衙门里没圣人。有的,都是人。你看见那个主事没?他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账目核得一丝不苟。去年福建那边闹水灾,赈灾粮款的账,就是他一笔笔厘清的。这人,算忠心吧?”
“可他去年纳了一房小妾。那小妾的哥哥,在闽南开商号。今年户部采办修河石料,有三成是他的货。”
朱标脸上的温和凝住了。
卫安看穿了他的心思。
“殿下纠结此人忠奸,实则他忠俸禄家人,借裙带谋私利。衙门大半官员皆是公私各半,难寻海瑞般清官。治国不靠圣人,要靠规矩与利益。修铁路耗银巨多,国库、勋贵捐献都行不通,我强制摊派出资,让他们心疼监督工程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