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一个年轻人正背着手看墙上的舆图。
听见脚步声,年轻人转过身,拱手施礼:“下官刑部主事喻承宇,奉部堂之命,前来福州公干。知府大人,叨扰了。”
知府还礼,打量着他。
“喻主事年纪轻轻,就能得李公青眼,前途无量。”
喻承宇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得体。
“大人过誉。下官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仰仗大人指点。这火车站工程,是卫大人钦定的国策,下官奉命协理,不敢有丝毫懈怠。”
知府心里冷哼。
好一个温润如玉的读书人。
可李善长派来的人,能是善茬?
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刀子?
“喻主事客气了。工程一应事宜,皆有卫大人的章程。下官按章办事,不敢越雷池一步。刑部若要协理,恐怕名不正言不顺。”
喻承宇脸上的笑容没变。
“大人说的是。下官此来,只是观摩学习,并无插手之意。只是,工地上人多眼杂,难免有些琐碎。下官若有发现不当之处,或可替大人分忧一二。”
知府搁下茶盏,瓷器碰出轻响。
“喻主事有心了。工地上的事,自有专人管理。不劳刑部费心。”
喻承宇点头,不再多言,他告辞出府,步伐平稳,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知府盯着他的背影,半晌,对师爷道:“派人盯着他。他去哪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事无巨细,报上来。”
三日后。
火车站工地。
工匠们光着膀子干活。
棚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粗嗓子吼道。
“凭什么?!我们从江西来的,一天只有八十文!本地工匠一百二十文!凭什么差这么多?”
“就是!我们也是人,流的汗一样多!”
“这里面有鬼!是不是地方官把我们的钱贪了?!”
棚子外,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江西来的工匠和本地工匠,泾渭分明地对峙着。
江西工匠人数多,一个个憋红了脸,攥着铁锹锄头。
本地工匠也不甘示弱,手里抄着家伙,骂骂咧咧。
知府派来的监工急得满头大汗,拦在中间:“都停下!都停下!工钱是朝廷定的,哪有本地外地之分?”
一个江西老汉把锄头砸在地上。
“放屁!我亲眼看见账本!本地工匠名册上,一人一百二十文!我们的名册上,一人八十文!账本就在衙门里!”
监工脸色煞白。
“你胡说!那账本是保密的,你怎么看得到”
“我就是看到了!我儿子在衙门当杂役,他偷偷给我看的!你们福州官员,合起伙来欺负外地人!”
人群哗然。
本地工匠也炸了锅:“胡说!我们哪有那么高?我们也是八十文!”
“对!这老汉血口喷人!”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推搡越来越厉害。
一个江西后生猛地推了本地工匠一把,对方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打人了!!”
本地工匠吼起来,抄起扁担就往上冲。
场面失控。
扁担铁锹乱挥,喊打喊杀声一片。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回头,一个年轻人挤开人群,走到冲突中心。
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衙役,腰间佩刀,手按刀柄。
喻承宇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心底那点算计,一点点浮上来。
李公说得对,工地上最容易出乱子。
人多,嘴杂,心不齐。
只要一根火柴,就能点着,现在,火柴来了。
他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刑部主事喻承宇。奉朝廷之命,协理工程事宜。”
人群安静下来。
刑部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喻承宇走到那个江西老汉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对方。“老人家,你方才说,工钱不一致,可有证据?”
老汉愣了愣,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有!这是我儿子抄下来的账本一页!上面写着,本地工匠名册,每人月钱一百二十文!”
喻承宇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
“账目确实有疑。你叫什么名字?”
他站起身,转向那个监工。
监工腿一软:“小小人赵四,是知府大人派来监工的”
“赵四。账目之事,你可知情?”
赵四扑通跪下:“小人不知啊!工钱都是按上头给的名册发的,小人只是照办!”
喻承宇笑了笑。
“照办?名册有疑,你不查不问,只管照办?这叫渎职。”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工匠,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工钱一事,本官定会彻查!若真有贪腐克扣,刑部绝不姑息!”
工匠们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这年轻官员会和稀泥,没想到他竟要查?
一个江西后生喊道:“大人,您真能管?”
喻承宇转过身,盯着他。
“我管不了知府。但刑部,管得了刑名。来人!”
他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那是刑部的缉捕令。
身后四个衙役齐声应诺。
“将福州知府衙门相关账房、书吏,全部拿下!押回刑部,彻查工钱账目!”
知府派来的监工们面如死灰,赵四瘫在地上,尿了一地。
工匠们呆呆看着。
那个江西老汉手抖得厉害,他原以为闹一场,顶多要点说法。
没想到,这年轻官员竟直接抓人!
刑部刑部真的管?
他扭头看看身边的人,所有人都是一脸震惊,又带着不敢相信的希冀。
喻承宇看也没看瘫软的监工。
他走到工匠中间,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他握住老汉的手,那手粗糙干裂,满是老茧。
“老人家,您受委屈了。这事,刑部一定给个交代。”
他又转向一个年轻后生:“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后生结结巴巴:“小小人刘三,江西吉安府人”
“吉安府?好地方。来福州做工,不容易。工钱的事,本官查清楚,该补的一文不少。你安心干活,有事,随时来找我。”
刘三眼眶红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官员不摆架子,不打官腔,说话和气,还真的管事?
刘三声音发颤。
“大人您真是好官!”
喻承宇摆手:“分内之事。”
他转身,对身后的衙役道:“将相关人等带走。本官在此,亲自记录所有工匠的诉求。凡有冤屈,皆可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