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从袖中掏出几张纸,随手递给身旁的太监。
太监将纸张呈上御案。
朱元璋接过,扫了两眼。
季敛冷哼:“账目清楚,就不是贪腐?卫安,工地闹出这么大的乱子,百姓议论纷纷,朝野人心惶惶,你一句账目清楚就想搪塞过去?”
卫安转过头,看向季敛。
这位铁面御史,是真觉得我监管不力,还是被人当枪使了?
看他这架势,是咬死了要问责。
也罢,道理讲不通,就换个讲法。
“季大人。您在大理寺断案,最讲证据。那我问您福州工地这桩事,有贪墨的证据吗?有克扣的实据吗?有官员中饱私囊的口供吗?”
“您只听到民间小报嚷嚷,就认定我卫安治下出了乱子。那我再问那些《榕城新声》、《民声汇编》,是谁出的银子印刷?是谁在背后操纵舆论?那些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的段子,又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季敛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转移话题?季大人,您是中立派,最重清誉。可您今日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踩在淮西那帮人划好的道儿上。您就不怕被人当了刀使唤?”
季敛指着卫安:“卫安!你放肆!”
“放肆?”
卫安没看他,转过身,径直走到李善长面前。
老相国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住了。
“李公。您老人家最擅长的,不就是出事之后装作不知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吗?”
这老东西,次次都能全身而退,次次都把尾巴擦得干干净净。
卫安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前排的官员都听见。
“不如您教教本官下回再有这种事,本官该怎么学您,稳稳当当地脱身?”
李善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那点精心维持的从容,那副忧国忧民的面具,在卫安这句话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季敛站在原地,指着卫安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激愤,慢慢化作一种茫然。
卫安这话什么意思?
他把我当成了淮西的人?
朱标坐在席位上,看着殿中那幕对峙。
太子攥紧了袖口。
先生这一问,比刀子还狠。
他不是在辩解,不是在自证清白他是在掀桌子。
把李善长那些年用旧情、用资历、用手段捂住的盖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把掀开。
龙椅上,朱元璋那张黑脸上,阴沉了一上午的纹路,忽然松动了。
朱元璋低下头,端起茶盏,挡住嘴角那点要逸出的弧度。
好小子。
这嘴,比咱年轻时还毒。
善长啊善长,你算计来算计去,万万没算到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跟你论福州那点鸡毛蒜皮,他直接掀你的老底。
奉天殿内,鸦雀无声。
李善长撑着膝盖,那把老骨头缓缓直起身。
他没看卫安,转而面向御座,撩袍跪下。
李善长开口,嗓音竟没了方才的尖利,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疲惫。
“陛下。老臣知罪。”
户部侍郎苏安站在队列里,眼皮猛地一跳。
这老狐狸,换路子了?
刚才还炸着毛要撕人,这会儿这是要唱白脸?
李善长额头触地,声音沉痛。
“陛下。老臣方才,失态了。卫安言辞激烈,老臣年迈,一时气堵攻心,言语多有冒犯。此罪一也。”
“其二。老臣身受陛下隆恩,位居首辅,理应以身作则,调和阴阳。今日朝堂对峙,不论缘由,皆因老臣未能及早察觉工坊隐患,未能替陛下分忧。此罪二也。”
好一个以退为进。
把脱身的指控,轻飘飘化作失态。
把监管不力的帽子,扣回我卫安头上。
老头子,戏演得不错。
“老臣请陛下治罪。”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既没叫起,也没斥责。
季敛忽然出列,撩袍跪下。
“李公言重了。臣附议李公。今日之事,根源在工坊,不在朝堂。卫安身负工程全责,福州工地风波,无论如何,总该有个说法。若一味诿过于人,攻讦同僚,实非大臣之体。”
几个淮西派官员跟着出列跪下。
“臣等附议。”
朱标坐在下首,攥紧了袖口。
好一招以退为进,李善长认错,把姿态放得极低,反倒把先生架在了一个咄咄逼人的位置上。
现在连中立派都下场了。
先生这是被所有人围攻了。
卫安站在原地,没动。
李善长这老狐狸,被我当众揭了老底,知道硬来不行了,开始打感情牌。
可惜,你算错了一点。
他慢悠悠晃了两步,走到大殿中央。
“陛下。李公认罪,臣认不认呢?”
“福州工地的事,臣不想辩解。因为那压根就不是事。”
李善长伏地的脊背,僵了一下。
老东西,你以为抓住了工坊的乱子就能置我于死地?
“臣问陛下,也问诸位大人。大明如今,工匠、民夫、脚夫、力工,有多少?”
没人接话,谁会去数这个?
卫安自问自答:“据臣粗略估算,不下百万。这百万人,来自五湖四海,籍贯不同,手艺参差,要价各异。”
“朝廷用他们修河、筑城、铺路、挖矿。可有一套规矩管着他们?没有。工钱怎么算,是东家说了算还是工头说了算?出了工坊事故,是东家赔还是工头赔?手艺好的和手艺差的,拿一样的钱,干一样的活,这公平吗?”
季敛皱眉。
“卫安,此乃工坊内务,何须朝堂议论?”
“工坊内务?季大人,工坊里闹出乱子,波及朝堂,影响舆论,这还是内务吗?”
季敛一噎。
“所以,福州工坊的那点乱子,根本不是贪腐。那是臣,故意做的试探。”
试探?
李善长猛地抬头,那张老脸上写满错愕。
他算计了所有可能,唯独没算到卫安会说那是故意的?
朱标坐在那里,先是愕然,随即心脏狂跳。
先生这是要把所有不利,都变成主动布局?
卫安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片官员。
“臣故意设了两套工钱,一套本地,一套外地。本地工匠一百二十文,外地八十文。为的就是看看他们会不会闹,怎么闹,闹了之后,谁会借机生事。”
他转过身,直视李善长。
“结果呢?果然有人闹了。果然有儒家小报跳出来,果然有朝中大人,迫不及待地要治臣的罪。”
卫安摊了摊手。“诸位大人,你们说,这到底是谁在搅乱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