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向满殿朝臣。
“旨意,即日生效。退朝。”
退朝后,东宫。
朱标没回自己的书房,径直走到偏殿,对着候在门口的内侍吩咐。
“传户部、礼部、内阁一众大臣,即刻来此议事。”
半个时辰后,偏殿里坐满了人。
卫安靠在最后一排的圈椅里
刚下朝就开会。
这爷俩是商量好了不让人歇气。
朱标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一殿的人。“
今日议事,只谈一桩大宗正院改制,藩王约束。”
“诸位都说说。”
礼部尚书刘璃第一个拱手。
“殿下。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燕王、晋王以附属国身份朝贺的事。按我朝礼制,附属国来贺,需双倍回礼。如今燕王、晋王虽已自立,但既认大明为宗主,这礼数……不可废。”
朱标点了点头。
“燕王、晋王在外建国,处境不易。这礼,不仅要给,还要给足。”
他转头看向内侍。
“去,从内帑拨一笔,按附属国最高礼制,备两份厚礼。另外本宫私人再添一份同等的贺礼。算是本宫这个做兄长的,给弟弟们的一点心意。”
一个户部的主事低着头。
这是摆明了撑腰。
太子这是疼弟弟,也是做给其他藩王看。
只要认朝廷,朝廷就不亏待你。
卫安坐在角落里,没动弹。
朱标这手玩得漂亮。
官方回礼是规矩,私人添礼是情分。
里子面子全有了,还顺便卖了燕王、晋王一个天大的人情。
朱标话锋一转,忽然看向卫安。
“先生以为呢?”
卫安点了点头。
“殿下处置得当,臣无异议。”
朱标笑了笑。
“那先生也意思意思?先生这些年跟燕王、晋王也打过交道。这年礼不妨也送一份?”
殿里几道目光,唰地扫过来。
卫安的脑子转得飞快。
朱标这话,听着是随口一提,实则是个套。
他卫安是户部尚书,手里捏着大明的财政。
他若送礼给藩王,那就是公款私用,落人口实;若用私钱送,那就是私交藩王,犯了忌讳。
朱标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会不会因为跟燕王、晋王有过合作,就心生偏袒。
“殿下,臣是户部尚书,不是礼部尚书。送礼这事,归礼部管。臣就不越俎代庖了。”
朱标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笑。
“先生倒是谨慎。”
卫安摊手。
“不是谨慎。是怕麻烦。藩王那潭水,深得很。臣一个外臣,还是离远些好。”
朱标没再追问,转向正事。
“言归正传。大宗正院改制,藩王约束。诸位有何章程?”
满殿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一个内阁的老学士捋着胡子,心里直发苦。
燕王、晋王在外头立了国,手里有兵有地,连朝廷的诏令都敢打折扣。
现在要给这帮王爷上规矩、戴笼头,说得好听,做起来是要掉脑袋的。
谁敢出头?
出了头,就是得罪全天下的宗室。
朱标等了半晌,底下还是一片沉默。
他的视线往最后一排瞟了一眼。
吴飞缩在卫安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太了解自家爷了。
这会儿越安静,心里越有主意。
可这主意是好事还是坏事,谁也猜不透。
“既然都没章程。先生,你说说。”
卫安转头看着朱标。
“殿下真要听?”
“真要听。”
“那臣就说了。这事儿,不棘手。”
殿里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一个礼部的侍郎没忍住:“不棘手?卫大人,燕王、晋王手握重兵,其余藩王虎视眈眈,这叫不棘手?”
卫安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转向朱标。
“殿下,臣问个问题。燕王、晋王为什么能轻易建国?”
朱标一怔。
“因为他们有兵,有地,有……野心。”
卫安摇头。
“错了。因为他们有理。”
“藩王在外建国,朝廷若强压,是朝廷不仁;若放任,是朝廷无力。里外不是人。可若换个法子不是压,不是放,而是请呢?”
朱标身子往前倾。
“先生细说。”
卫安站起身,踱了两步。
“大宗正院改宗人府,这机构里得有官,对吧?”
“对。”
卫安转过身,扫过满殿的人。
“这官给谁当?给朝臣当?还是给宗室自己人当?”
朱标眉头一挑。
李善长坐在角落里,那双老眼睁开一条缝。
这小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卫安没等回答,自己往下说。
“依臣看就该让藩王自己来当。”
那个礼部侍郎拍案而起。
“荒唐!让王爷们自己管自己?那还有什么约束可言?”
卫安没看他,盯着朱标。
“殿下,您想想。宗人府设左宗正、右宗正,掌管宗室事务。若这左宗正,由燕王殿下担任;右宗正,由晋王殿下担任其余藩王,谁敢不服?”
朱标怔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卫安继续道。
“藩王之间,最忌抱团,也最怕被孤立。朝廷把宗人府的关键位子,扔给他们自己争。谁能坐上左宗正、右宗正,谁就是宗室里的头。这头衔,不是朝廷封的,是凭本事抢来的。他们自己抢,抢破头,朝廷在旁边看着,何必费心去压?”
“再者燕王、晋王在外建国,手里有兵。朝廷若强压,他们必反。可若让他们当上宗人府的左宗正、右宗正,他们自己就成了约束藩王的人。自己人管自己人,比外臣插手,稳当十倍。”
朱标盯着卫安,慢慢开口。
“先生的意思是让燕王、晋王,来当这宗人府的左右宗正?”
卫安重新坐下。
“谁有本事,谁上。不是朝廷指派,是宗室内部推举、竞争。朝廷只定规矩,不插手人选。他们自己选出来的头,自己服气,朝廷也省心。”
“这样一来,藩王的心思,就从如何跟朝廷对着干,变成了如何抢到宗人府的位子。内斗消耗,总比联合造反强。”
朱标靠回椅背,盯着头顶的藻井,许久没说话。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终于,太子慢慢转回头,看向卫安。
“先生这法子……釜底抽薪。”
朱标站起身,在殿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
“就这么办。宗人府改制细则,交由朝臣商议。但左宗正、右宗正的人选”
“按先生的法子,由藩王自行推举。”
朱标话音刚落,殿门外的内侍捧着一摞奏章疾步进来。
“殿下,又是各地藩王递上来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