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收起明日的传牒,独自出了东宫。
她一时还想不出一句既能拦住太子,又不把梁崇义与襄阳一道推上案头的话。
散议以后,她托裴蘅拿着中书名帖,先去淮西进奏院看一看杨希光。
等她回到进奏院,裴蘅已经在前堂等她。
“见着了?”沈韫问。
“见着了。”裴蘅道,“没有病,也没有伤。蔡州新来的判官姓郭,自始至终都坐在旁边。杨希光说院务交完便来谢你。我请他出来用饭,他没应。我问他是不是淮西有事,他说一切都好。那个郭判官坐在一旁,听完也说一切都好。”
“门房肯放你进去?”
“起先不肯。我拿中书的名帖压了他一回。”裴蘅道,“进去以后,杨希光只同我说了这几句话。郭判官替他答的倒比他自己答的还多。”
沈韫问:“院中的旧吏还剩多少?”
“前堂换了两个,后院的书吏还在。蔡州这次带来了七个人,说是帮着核交旧档。”裴蘅看着她,“但看起来更像监视他。”
“他母亲让他早些替自己寻路。”沈韫看着案上的文书,“看来还是迟了一些。”
她从卷袋里取出明日议事的传牒。
杨希光仍在朝廷名册上。淮西没有正式上奏更换进奏使以前,新来的郭判官只能陪议,不能替他应召。
“明日诸道都须到尚书省。”她道,“这回我要听他自己说。”
裴蘅离开以后,沈韫仍坐在前堂,把淮西表后那份粗目翻了几遍。
案角还压着韩肃自栾城发回的最后一封牒。纸页已经翻过数次,此后却再没有下一封。
她只看了一眼,便命宋砚带着书吏从旧档里找出山南东道去年报过中书的军额、军眷与府库总目,照原数誊一册,并转告山南西道进奏院照此备册。
等最后一名书吏收拾笔砚退下,外头已经快到亥时。
谢长宁从东厢过来,将她手边尚未看完的文书合上。
沈韫抬头:“我还没有——”
“明早再看。”
谢长宁将笔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笔架,又握住她的手摸了摸。她指尖冰凉,连掌心也没有多少热气。
“吃晚饭了吗?”
沈韫想了一会儿:“在中书吃过两块胡饼。”
“那是午后。”
“还喝了茶。”
谢长宁没说话。
沈韫看着他的神情,自己改口:“没有吃。”
谢长宁拿起搭在臂弯里的披风,正要替她披上,沈韫却没有起身。
她忽然朝他伸出手。
谢长宁动作一顿:“怎么了?”
“抱我。”
谢长宁俯身替她拢好披风,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从膝弯下穿过去,将人抱了起来。
卧房里留着灯。临窗的小案上放着一只带盖的汤碗。谢长宁在榻边坐定,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膝上,一只手仍托着她的腰,这才腾出手揭开碗盖。
热气尚未散尽。
清汤里卧着细长的面条,只添了几片嫩菜与切得极细的鸡肉。
沈韫靠在他怀里看了一眼:“怎么这时候吃面?”
谢长宁问:“今日几日?”
“三月廿八。”
“还有呢?”
沈韫安静下来。
她当然记得自己的生辰。
只是从昨夜到现在,今日始终只是写在公牒上的繁忙一日。成德封驿,韩肃无报,淮西逐帅,杨希光受制,明日诸道还要齐聚尚书省。
这一日已经被许多人分走,仿佛不曾再为她留下别的含义。
“你还记得。”她道。
“我若也忘了,今日便真的没人记得了。”
谢长宁拿起筷子,夹起一小箸面,低头吹凉,送到她唇边。
沈韫顺从地低头吃了。
面条擀得很细,却长得出奇。她吃过几口,忽然道:“我原本没想拦杨希烈。”
谢长宁没有催她,只又夹起一点面。
“我只想保住杨希光。”她低声道,“可杨希烈肯交册,太子便能拿他的册式去查诸镇。真查下去,襄阳迟早要出事。成德也没有消息。太子若拿淮西作例催逼诸镇,李惟岳只会更怕。可我今日连这一句话也不能说。只要我说诸镇不宜一体追问,他便可以问我,襄阳究竟有什么不能交。”
沈韫望着碗中的汤。
“我又不能拿逐帅和先据后请去拦杨希烈。那条路,是我先替梁叔走过的。”
一句牵着梁崇义的节钺,一句牵着襄阳真正的军额。
白日在东宫时,她半个字也不能露。此刻却这样靠在谢长宁怀里,平平静静地都说给了他。
谢长宁听完,只问:“说完了?”
沈韫眨了眨眼:“暂时说完了。”
“那今晚不想了。明日的事,明日再想。”谢长宁用拇指按住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轻轻揉开,“今日还没有过完。”
沈韫道:“剩不了多久了。”
“所以更不能想杨希烈。”
“还有杨希光。”
“也不想。”
“成德的驿报——”
“沈韫。”
她终于闭了嘴。
谢长宁重新夹起面,吹凉了送到她唇边。
“你今日已经做了一整日沈大人。”他说,“最后这一点时候,只过生辰。”
沈韫看着他:“等生辰过完再想?”
“睡醒再想。既然伸手让我抱回来了,今晚便归我管。”谢长宁道,“什么时候许你想,我说了算。”
沈韫本该说他得寸进尺,实在没有力气,只低头把他递来的面吃了。
谢长宁一箸一箸喂得很慢。面送到她嘴边以前,总要先吹凉。偶尔沾了一点汤在她唇角,便用指腹替她擦去。
她实在太累,怀里又很暖。吃到半碗时,身体便一点点松下来,彻底靠进了他胸前。
谢长宁问:“困了?”
“没有。”
“眼睛都快闭上了。”
沈韫没有承认,只问:“厨房忘记切面了?”
“没有。”
“为什么做这么长?”
“长寿。”
“你也信这个?”
“今日可以信一回。”
谢长宁放下空碗,仍没有松开她。他将披风往上拢了一些,把她严严实实裹在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生辰安乐。”他说,“岁岁平安。”
沈韫靠在他肩前,安静片刻。
“你这句话同眼下的情形不大相称。”
成德封驿,淮西逐帅,圣人仍在病中。明日天一亮,还有一场不知道会走到何处的议事。
“所以只说给你听。”
? ?谢长宁:天大地大没有我家娘子过生辰这件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