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光确实没有病。
杨希烈派来的判官名叫郭澄,两日前带着六名牙兵进入淮西进奏院。
他带来了一道军府手令,言辞十分客气,只说杨希光在京多年,劳苦有加,请他暂歇几日,将进奏使印、往来簿册交给新来之人核点。
同来的,还有一封他母亲的家书。
家书上让杨希光安心留京,听从兄长安排,不可再替杨昭武奔走。
信末写道,你二兄不会亏待你。
杨希光只看了一遍,便知道那不是母亲自愿写的。
当夜,进奏院换了门房,第二日,杨希光使惯的书吏与小厮也被调走。郭澄只说军府要重录在京人名,请他们去前院问话。
杨希光试过出门。
守门牙兵横过刀鞘:“三郎君近来还是不要出去。”
“谁的意思?”
“军府的意思。”
“军府是杨希烈,还是郭澄?”
那人没有答。
直到今日,郭澄才让他出门,前后各跟着一名牙兵,将他送进尚书省,又原样带了回来。
暮鼓前,郭澄再次进入他的房中。
这一次,他带了两张纸。
一张是供状。
供状上说,杨昭武任节期间,杨希光奉命在京馈送权门、遮掩军册,又私匿军府钱帛。蔡州军变以前,杨希烈毫不知情,只是军情猝发,才不得不入节堂安抚诸将。
第二张是杨希光的请罪书。
罪无可逭,畏罪自尽。
郭澄将笔放在他面前:“军府只要三郎君署押。三郎君署了,老夫人、孙娘子还有小郎君在蔡州自然安稳。”
门在他身后合上。
两名牙兵一左一右走近,其中一人手中已经多了一根细绳。
郭澄轻轻叹了一声:“署不署,其实都一样。”
杨希光忽然抓起砚台,砸向案边铜灯。
灯架翻倒,灯油泼上青砖。左侧牙兵抬手遮挡,他趁隙撞过去,推开门扇,踉跄着冲进院中。
身后有人低喝:“拦住他!”
穿过月门时,肩后一凉,随即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没有回头,扑向西墙下堆着的旧椽木。木刺扎进掌心,身后的人已扯住他的袍角。他拼命往前挣,衣料撕裂,整个人翻过墙头,重重摔进隔壁货栈。
右脚疼得钻心,他撑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狗吠声骤然响起,守仓人提灯出来,看见地上的人,还没来得及呵斥,墙头又露出一道身影。
那人手里有刀。
守仓人脸色一变,立刻往后喊人。几名伙计从廊下出来,有的提灯,有的拿着顶门木。灯火照过去,墙头的人收了刀,缩回淮西进奏院那一侧。
杨希光抓住守仓人的衣摆,扯下腰间鱼符:“我是淮西进奏使!”
他喘得几乎说不成话。
“别把我交回去。”
守仓人看了鱼符,又看他肩后不断洇出的血,迟疑片刻,招呼伙计将他扶到廊下。
外头很快有人叩门,说军府的官员发病,翻墙闯入,请货栈将人交还。
管事隔门回话:“方才墙上有人持刀,满院的人都看见了。要进来拿人,请坊中武候一同来。”
门外静了一会儿。
来人又催了两次,始终没有带武候来。
坊门已经落锁。
杨希光靠在廊柱下,肩后垫着折起的旧布。管事问要不要替他报官,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只够身边人听见。
“天亮以后,送我去山南东道进奏院。”
“杨使伤成这样……”
“求你。”
管事看着他,终于点头。
这一夜,杨希光没有合眼。
淮西进奏院那边几次传来脚步声。他听不清人在做什么,只要声音近了,便忍不住攥紧身下的草席。
直到晨鼓响起,他才撑着柱子想站起来。
管事按住他。
“还早。坊门没开,你这样出去,也走不到。”
待坊门开了,货栈才推出一辆出货的车。伙计扶他坐进去,给他披上旧毡,陪着出了坊。
车轮碾过街面,几次停下避让行人车马。每一回颠簸,都牵得肩后生疼。
杨希光伏着身子,不住问还有多远。
赶到山南东道进奏院侧门时,已近辰时。
伙计上前叩门。宋伯出来一看,忙叫人搬开门槛,将车迎进院里。
杨希光挣扎着抬起头。
“我要见沈韫。”他抓着车沿,指节上都是干涸的血,“还有魏王……请魏王来。”
沈韫赶到前堂时,谢长宁已经剪开了杨希光肩后的血衣。
刀口不深,却很长。右踝也肿了起来,掌心与膝上全是翻墙时磨出的伤。
杨希光脸色惨白,手中仍死死攥着那封假家书:“他们要我签供状,还想杀了我再扮作畏罪自尽。”
沈韫接过家书:“供状呢?”
“还在院里。”
“谁动的手?”
“郭澄带来的牙兵。”
“杨希烈亲自下的令?”
杨希光沉默片刻。
“我没有看见。”
“那就不要猜。”沈韫道,“到了御史台,只说你亲眼所见。”
谢长宁替他清洗刀伤。
药落下去时,杨希光整个人一颤,却没有出声。
沈韫问:“他们为何一定要你死?”
“杨昭武在长安送过什么,楚王府收过什么,淮西旧册改过多少,我都知道。”杨希光低头看着满手的血,“我见过淮西的真账目,太子又命我近日去兵部核册。我若死了,他送来的册到底是真是假自然无人分辨,再送一个亲子,便是比杨昭武更恭顺的新帅。”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
“我母亲和妻儿还在蔡州。”
沈韫看了他片刻:“你活着,她们才还有用。”
这句话很冷,却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沈韫又问:“为何要见魏王?”
杨希光喘了一口气:“只有魏王府同淮西没有账,殿下也有资格送我进御史台,而不是送回蔡州。”
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郭澄换过官袍,带着两个人来,仍旧十分客气:“杨使昨夜突发癔症,持刀自伤,又翻墙逃走。下官寻了一夜,听说人在贵院,特来接回。”
沈韫让宋伯将送人的货栈伙计留在偏厅,才出去见他:“谁见他持刀自伤?”
郭澄微微一顿:“院中有人看见。”
“叫什么?”
“沈修撰若要问,下官回去便将人带来。”
“那便带来。”沈韫道,“杨希光肩上有伤,隔壁货栈的人还看见有人持刀追他。这些话总得当面核清。”
郭澄道:“他发病时伤了人守卒才去拦。邻栈隔着墙,未必看得清楚。”
谢长宁正替杨希光换去渗血的布,闻言抬头:“伤口尚在出血。他今日不宜再走动。”
郭澄向他一揖:“进奏院自会请医。”
说着,他往里迈了半步。
沈韫抬眼:“站住。”
郭澄脚下一停。
“这是山南东道的地方,要带人,先请御史台来验伤。验过以后再说。”
“沈修撰,下官也是奉命——”
堂内山南东道的护卫们已经将手按在刀柄上。
沈韫没有再理他:“宋伯,带他去外堂候着。”
宋伯上前,挡住了通往内间的路:“郭判官,这边。”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只得随宋伯出去。
郭澄在外堂坐了片刻,茶一口未动,忽听院外有人通传。
“魏王殿下到。”
他猛地抬头。
许峥随魏王走进院中,身后几名王府牙兵分立阶下。甲叶轻响,很快便静了,只剩靴底踏上石阶的声音。
郭澄匆忙起身,绕过案角时,衣袖险些带翻茶盏。
魏王尚未入堂,他已俯身拜下:“下官淮西判官郭澄,拜见殿下。”
魏王停了一步:“你来接杨希光?”
“是。下官奉军府之命,前来——”
“先候着。”
郭澄余下的话停在喉间,低头应是。
魏王从他身旁过去,许峥跟着入内。郭澄直起身,原想随行,目光触到门边牙兵的刀鞘,脚便没有迈出去。
内间血水尚未撤走,谢长宁还在替他缝合伤口。
魏王看了一眼杨希光肩后的伤,又接过沈韫递来的家书。杨希光挣扎着要起身,他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先治伤。”
他将信看完,问沈韫:“御史台可遣人去了?”
“已经去了。隔壁货栈的伙计也留着,等他们来问。”
魏王点头,将家书交还。
“你收好。”
他转向陆观棋:“将这里的事报入中书与东宫。杨希光暂住王府外院,请御史台到府中问话。”
谢长宁道:“车里须垫稳些,不能颠。”
“听谢先生安排。”
魏王说完,才向外堂看了一眼。
郭澄始终站在那里。见他望来,忙又躬下身。
“郭澄。”
“下官在。”
“御史台来人,你留下回话。”
郭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他张了张口,低声道:“殿下,军府那边还等着下官回报……”
魏王看着他。
郭澄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下官……遵命。”
魏王没有再问,转向许峥:“留两个人在这里,听候御史台查问。其余人护送杨希光。”
“是。”
许峥应声出去,经过郭澄身旁时,抬手示意了一下外堂的座席。
“郭判官,请坐。”
郭澄慢慢坐回去,方才还想拿出来的那封军府手令,被他捏在袖中,纸角已经攥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