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辰初,杨希烈的留后诏还在等门下覆核,魏博进奏使韩秉便带着一名负伤书吏进了门。
那人左臂用布草草缠过,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袖。他跪下以后,从衣襟夹层里取出一封汗湿的短奏。
吊丧使团确已进入恒府。
第一日,吊祭诏书在李宝臣灵前宣读。李惟岳率诸将谢恩,领下暂理丧仪与军府旧务的旨意。
翌日,韩肃开启第二只诏匣,宣明东宫另定的交册、遣亲日限。李惟岳请俟丧事稍定,韩肃不许。
当日下午,牙兵围住馆驿,收走使团车马、驿券与诏匣。韩肃与副使不得出门,也不得向长安递送回牒。
书吏藏在一辆运送秽物的车中出城,沿小路逃入魏博境内,才由魏博驿骑接送入京。
太子问:“韩肃可曾受伤?”
“属下离开时尚未受伤。李惟岳只说城中不靖,请天使暂住,等安定以后再送回京。”
“馆外多少兵?”
“两百余人,日夜换守。馆中炭米照送,只是不许人出门。韩公曾两次命人索取驿券,守卒都说已经交给军府。”
太子又问:“诏匣呢?”
“也在军府。”
屋中安静下来。
扣住朝使尚可强称护卫,收走驿券与诏匣,却已经没有别的解释。
韩秉随后又呈上两封文书。
“这是李惟岳命魏博代递朝廷的回牒和他写给魏博军府的私书。”
元衡先拆开回牒。
李惟岳仍称恭顺,只说牙兵惊惧,韩肃暂居馆驿,是为保全天使。待朝廷准其留后之请,军心安定,自当送还使团。
元衡看完将回牒放在韩肃的短奏旁:“他还肯具牒,便尚未闭绝朝命。可让魏博再转一牒,先送韩肃出镇。其余所请,仍依原诏办理。”
太子道:“原诏要他交册、遣亲,他回的却是先授留后,才肯送还天使。元相以为,这也是奉诏?”
“朝廷可以先陈兵边境,催他放人。”
“陈兵以后呢?”太子问,“他再回一封,说牙兵见朝廷大军惊惧,仍须先给名分,朝廷退不退?”
元衡没有立即答。
韩秉将第二封信推到案前。
信中以河朔旧镇唇齿相依为由,劝魏博勿为朝廷前驱,又称淄青已经答允共守旧制。若朝廷遣兵入境,当彼此救援。
“魏博探骑确曾见淄青使者进入恒府。”韩秉道,“另有两名成德牙将同行。往来属实,是否已经定盟,臣不能断言。”
元衡将私书压在李惟岳回牒上:“另发牒问淄青。”
“不必。”太子道,“将这封信抄送淄青,限三日具表。让它自己写清楚,是仍奉朝命,还是要同李惟岳共守所谓旧制。”
“若不答呢?”
“与李惟岳同案记下。”
太子重新看向舍人案上的草稿。
开头仍写着“成德闭驿”。
“改了。”
舍人停笔:“改作成德拒诏?”
“不要写成德。”太子伸手点在韩肃短奏上,“写李惟岳拘留天使,私断国驿,收夺诏匣,拒诏称乱。”
舍人的笔仍悬在纸上。
元衡道:“殿下,称乱二字一落,便不能只以闭驿催问。中书须预拟讨诏,兵部须定军期,度支也要起河北粮运。”
太子道:“那便备战。”
屋中静了一瞬。
魏王看着他:“韩肃还在恒府。”
“孤知道。”
“李惟岳尚未伤他,便是还想拿他同朝廷议价。若朝廷先定称乱——”
“所以更不能退。”太子打断了他,“若扣住一名朝使,便能令朝廷撤回交册、遣亲之诏,往后中书每向藩镇发一道诏书,都要先送一个人质过去。”
魏王道:“韩肃的命呢?”
太子说得平静,连声音都没有抬高:“韩肃奉使北上时,便知道这趟差事未必能够平安回来。朝廷会救他,但不会为救他,教天下人看见扣住天使当真有用。”
他又看向舍人。
“催牒中写明,自牒到之日起,限三日释使、开驿,交还车马、驿券与诏匣。李惟岳解兵入朝待罪,军府符印交朝廷使者收管。”
元衡蓦然抬眼:“即便他释放韩肃、奉还诏匣,殿下也不准备再议他的留后?”
“他扣下朝使那一日,暂理军府之请便已经不必再议。”太子道,“诏后另附一条。保全朝使、开复驿路者,既往附从不问。若有人执李惟岳、交出军府符印,仍其旧职,另议功赏。”
魏王道:“李宝臣经营成德多年。朝廷一旦出兵,河朔震动,还请皇兄三思。”
“正因李宝臣新丧,才须现在处置。”太子道,“李惟岳尚未换尽州将,淄青的盟约也尚未坐实。再等半年,等他将节堂内外都换成自己的人,再动兵只会死更多人。”
他转向韦承佑。
“今日便发整军牒,命邻镇严兵赴界。晚间留河朔诸镇进奏使议军,也须让成德诸将知道,若仍从李惟岳之命,会有什么下场。”
元衡问:“诸军由谁节制?”
“期限未满,暂不置招讨使。兵部先核军期、粮数与往来牒式。”太子道,“三日之后若仍无回音,发讨诏,再定主兵。”
舍人终于落笔,写的是“李惟岳拒诏称乱”。
沈韫看了一会儿,开口道:“邻镇严兵待命,臣无异议。但韩肃仍在恒府,诸军可先赴界,不宜立刻越境。”
“可以。”太子答得很快,“但兵不能再等。李惟岳若愿释使奉诏,便须在诸军进境以前具奏。”
元衡抬眼看着他。
太子已经转向韦承佑:“调卢龙自北压下,魏博进逼赵、冀,平卢截断淄青援路。期限之内,三军止于境上;期限一过,若韩肃仍未出恒府,即按军期进讨。”
韦承佑问:“京中可另遣兵马?”
“不动京军。”太子指尖按在舆图上,“父皇病中,京畿须有重兵。自长安转兵河朔,沿途粮运也须重置。邻镇距成德近,熟悉道路,本就该奉诏出力。”
沈韫没有立即落笔。
卢龙、魏博、平卢,三处朱记环在成德周围。朝廷一道诏书下去,要出的兵、要筹的粮,都在这三镇。
“臣请朝廷仍遣直属兵马参与进讨。”她道,“诸镇可以助战,不宜全仗诸镇。”
太子看向她:“独孤云之乱,也是诸镇出兵。彼时可以,如今为何不可?”
“彼时叛军已逼京畿,近京诸镇本有卫护京师之责。先解京师之围,所救之地、所赴之急,都很清楚。如今却是奉诏进入另一军镇。成德与淄青之间有哪些旧怨,诸镇各想取何处、守何处,都须先问明。朝廷要他们讨罪,军中未必只想着讨罪。”
赵绍原抬起眼,韩秉仍坐着没有说话。
太子道:“奉诏出兵,自当依诏而行。”
“所以军前赏格、克复州县如何接管,都须在出师以前定明。”沈韫道,“不能等诸镇出了兵粮、死伤了将士,再拿一道公文要他们将所得尽数交回。”
太子问:“你以为他们会抗诏?”
“臣以为,不能将战后的处置全押在他们届时肯不肯退让上。”
堂中静了片刻。
韦承佑低头看着舆图。魏博与成德之间那几处州县,界线画得分明;真让兵马打过去,却不是照着纸上的线便能收回来。
元衡道:“赏格须先议。新复州县也当另遣朝官,不能许诸镇自行署置。”
“可以。”
太子看向舍人。
“诸镇克复州县,封存印钥、府库,候朝廷遣官接管。不得私署刺史,不得擅占土地。兵部将赏格另拟。”
他答应得很快,却没有再提遣出京兵。
沈韫看着舍人将这几条记下,握笔的手没有动。
让卢龙来救京师,与让卢龙去打成德,终究是两回事。前一次,兵到京畿,护的是所有人都不能失去的长安;这一次,诸镇进入成德以后,每取下一城,便会多一笔自己的账。
长安想何时停兵,未必便能何时停兵。
若新复州县仍须仰仗邻镇驻守,那位奉诏去接印的刺史,又能有多少余地?
她刚要开口,太子已经将李惟岳的回牒移到舆图一侧:“京兵留守,河朔先用邻镇兵马。此事便这样定。”
元衡看了沈韫一眼。她缓缓松开笔,将未写完的一句接了下去。
太子的手却没有离开舆图。他越过成德西境,指向井陉。
“河东也调。”
魏王原本垂眼听议,闻言抬起头。
兵部图上,井陉以西还没有朱记。
“皇兄,河东新旧诸军去年交接。”魏王道,“卢氏新部与辛氏旧将未尽相习,此时调军东出,恐怕不宜。”
“并不令它越山攻城。”太子拿起一枚朱旗,置于井陉西口,“只须在这里陈兵,牵住成德西军。”
魏王看着那枚旗。
“太行险阻,即便河东出兵,也未必能——”
“山险,是说成德不易西进,不是说它不能将西面的兵撤去别处。”太子截住他的话,“西侧无人,李惟岳留少量兵守关,便可将余众调往南北。三弟以为,卢龙与魏博要多接下多少兵?”
堂中静了一瞬。
赵绍原的目光从井陉移到定州,没有说话。
魏王缓声道:“臣弟并非主张河东全然置身事外。军粮、马料可以先行筹备,出兵之数,请待军府复牒再定。”
“兵数自然须核。”太子望着他,“孤问的是,河东出不出。”
魏王没有立即答。
太子将手从舆图上收回来。
“若三弟仍主张河东不调,也可以。请将缘由署名写入奏议。日后诸军进退有失,兵部勘问时,也好一并查明,西路当初为何没有兵。”
案旁的舍人握着笔,尚未落下。
沈韫看了魏王一眼。他方才说的是河东尚未备齐,到了太子口中,却已经成了河东不肯出兵。
元衡将成德回牒卷起,搁到一旁:“先将策应范围定明。河东若只在井陉西口陈兵,所需兵马与越山进讨不同,兵部不可笼统发牒。”
太子道:“正是这个意思。”
魏王的目光仍停在井陉。
过了片刻,他起身道:“臣弟赞同河东出兵策应。请在军牒中明列驻军之地,未奉后令,不得擅自越关。”
“可。”
太子看向舍人。
这一次,笔尖落了下去。
卢龙、魏博、平卢整军赴界,河东出兵井陉策应。中书预拟讨诏,兵部另会军期、粮道及各镇所须承办之事。
元衡没有再劝缓兵。
散议时,沈韫经过舆图旁,看见韦承佑正将井陉那枚朱旗扶稳。
四路兵马都已经摆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