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仙品药膳的当天,苏记药膳馆没有开门。
后厨里,苏锦年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下一盏工作台上方的小射灯。
光柱打下来,照着案板上用玉碟盛放的几样关键药材,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开端。
空气有些发闷,带着一丝雨后泥土般的腥气。
墙壁,那面常年挂着菜单的白墙,开始不对劲了。
它没有扭曲,而是墙皮的质感在悄然改变,仿佛从粗糙的涂料变成了温润的古玉。
苏锦年屏住呼吸,她知道,开始了。
当她将第一味现代药材——一支装着端粒修复提取液的低温试管,缓缓靠近墙壁时,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仿佛古钟被敲响的悠长嗡鸣,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整面墙壁,在那嗡鸣声中,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它变成了一扇窗,一扇流淌着淡金色光晕的窗。
窗外,不是熟悉的后巷,而是大周,靖王府的书房。
古朴的紫檀木书架,桌案上跳动着一豆烛火,暖黄的光晕将一切都染上了不真实的温柔。
而萧夜城,就站在书案之后,一身玄色常服,手里还捏着一枚未来得及落下的棋子。
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被这扇光窗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他书房里古墨和檀香的味道,混着她厨房里消毒水的清冷气息,形成一种荒诞又真实的气味。
萧夜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了苏锦年口中的家。
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顶灯,会自己冒出蓝色火焰的灶台,还有一个能让食物结冰的铁盒子……那些他曾以为是天方夜谭的东西,此刻正野蛮地冲刷着他的认知。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流露出一丝茫然。
但他只恍惚了三息。
随即,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越过了那些光怪陆离的器物,紧紧地落在了站在窗这头的苏锦年身上。
她穿着一件印着猫咪图案的白色围裙,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的工具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看上去,比在大周时要放松、要柔软。
他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离奇的梦。
那声音穿过时空的薄雾,清晰地传到苏锦年耳边。
“你……就是在这里,为孤做饭?”
他没有问那些新奇的物件,却问了这么一句。
苏锦年听着他的声音,鼻尖没来由地一酸,却硬是挤出一个笑脸。
“对啊,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阵地。”
萧夜城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心疼,最终都化作了一种我终于懂了的释然。
“这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很亮,也……很硬。”
“这算是夸奖吗?”苏锦年挑了挑眉。
“不是。”萧夜城看着她,脸上勾起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只是在想,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冷。”
苏锦年的心,被这句平淡的话狠狠撞了一下。
“我……有朋友。”
“孤问的不是朋友。”
苏锦年答不上来了。
与此同时,药膳馆后厨门外,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里。
陆之珩正盯着一块高分辨率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通过微型探头传回的后厨景象。
他看见了那扇光窗,看见了那个身着古装、气势凌厉如出鞘兵刃的男人。
他也看见了,那个男人望向苏锦年时,眼神里那种……混杂着占有与珍视的专注。
陆之珩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屏幕上跳出一条集团副总发来的紧急会议提醒,他看都没看,直接按灭了屏幕,对前排的助理平静地吩咐:“今天所有的事都推掉。我在这里等她。”
“要开始了。”苏锦年朝窗那头的萧夜城轻声说。
她闭上眼睛。
一瞬间,她的意识被奇妙地撕成了两半。
一半的自己,能清晰感到现代厨房里不锈钢台面的冰凉和空气净化器的微风;另一半,却仿佛置身于大周的书房,能闻到烛火燃烧的蜡香,甚至能听到萧夜城沉稳压抑的呼吸。
她的双手,在现代这一侧,用精密的滴管处理着生物活性因子,动作稳得像一台机器。
同时,她的另一半意识,正隔着光窗,清晰地向萧夜城下达指令。
“千年首乌,以玉刀取髓,用文火炙烤三十息,见其表面凝结白霜,立刻离火。”
“冰蚕茧,投入沉香木臼,捣七十二下,力道要匀。”
这一次,萧夜城不再是旁观者。
他成了苏锦年最可靠的另一双手,他处理起药材来,专注得可怕。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在沙场上的一次完美突袭。
苏锦年在光窗这头,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毫无偏差的节奏,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不错嘛,王爷。你这人,做什么都像要拿第一。”
当古代的最后一种药材和现代的最后一种药材,被两人同时送入光窗的中央时——异象陡生!
光窗中央,靖王府的烛火与现代厨房的灯光纠缠、融合,凭空旋出一个半透明的光涡。
古代的炭火和现代的燃气灶火,化作一金一蓝两条火龙,同时在光涡下方盘旋。
古代的药材灵气,凝成一道道看得见的金色流光;现代的生物精华,则化作一片片闪烁的银色星屑。
金光与银屑在光涡中相遇,追逐,盘绕……最终,竟编织成一道缓缓旋转的、宛如生命初始形态的双色光带!
苏锦年没有再动手。她只是站着,将自己的全部心神沉入其中,任由两个时空的天地之力,以她的身体为桥,自行交融。
共鸣开始了。
她不再是厨师,而是两个世界意志的翻译。
她能感受到大周的风雪,江南的烟雨;也能听到现代都市的车流,医院仪器的滴答,食客满足的叹息。
两个世界,在她的感知中,从未如此亲近。
“原来这才是仙品……”
她轻声呢喃,“不是做出一碗汤,而是请两个世界……来成就一碗汤。”
共鸣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光带彻底融合的瞬间,光窗爆发出比正午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将苏记后厨和靖王府书房同时吞没。
光芒散尽。
光涡的正中央,静静悬浮着一碗汤。
那汤色如初春的天空,清澈见底,却又在流转间变幻出虹彩般的光晕。
汤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光膜,上面仿佛流动着山川草木、鸟兽鱼虫的缩影,像一个微缩的、生机盎然的世界。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药香,而是……春天的味道。
冰雪消融,草木破土,万物复苏。
然而,就在汤成的瞬间,苏锦年的心口,毫无预兆地一凉。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清点的感觉。
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灵魂最深处翻找,最后,攥住了一条连接着一切的根。
她的意识被强行拽入一片虚无。
在那里,她看见了一条极细、极亮的金色丝线。
丝线的一端连着她的心口,另一端,则穿透虚无,一边连着大周,一边连着现代。
那是……她与《百味膳经》的联系,是她穿行两个时空的能力之源。
这,就是食谱为她选出的,“最珍视之物”。
一个冰冷的意念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最珍视的,是连接两界的自由。以此为代价,换取生机。】
【汤成之后,你将被永远困在你选择的那个时空。】
【再也,回不去了。】
苏锦年站在两个时空的交界处,一边是现代的厨房,一边是古代的书房。
她的面前,悬浮着那碗旷世绝伦的天地同春汤。
放弃穿越。
选择现代,就永远失去萧夜城。
选择古代,就永远告别陆之珩。
一个世界,换一碗汤。
光窗两端,萧夜城感觉到了不对,脸色骤变。
而在监控屏幕前,陆之珩也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画面中脸色煞白的苏锦年。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颤抖。
该选哪一边?该……放弃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