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做出了选择,但苏锦年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方氏血脉的强化天赋,和苏氏血不可闻的治愈之道,根子上是两条路。
林晓强行用自己的血脉去走苏家的路子,就像让一匹烈马去学绣花,不仅别扭,事倍功半,长久下去,这份来自血脉深处的冲突甚至可能反过来伤到她自己。
除非……
一个念头在苏锦年心底浮现,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心口一紧。
她可以把苏氏血脉最核心的感知能力,渡给林晓。
这个能力,就是能与草木生机共鸣,能分辨世间万千气息的……鼻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扎得她心脏最软的地方狠狠一缩。
那是她的根,是她辨别药材品相、感知火候毫厘、乃至进入艺通神境界的基石。
失去它,无异于自废武功,从云端跌落尘埃。
可是,当她看着身边那个哼着歌、正专注地用小刀刮去茯苓皮的女孩,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写满全然信任的眼睛时……苏锦年慢慢攥紧了手。
她做出了决定。
深夜,万籁俱寂。
苏锦年再次进入食谱空间,向百味之灵提出了那个近乎疯狂的请求。
她要制作第二道仙品——【万灵归元丹】,用以彻底解决陆玄清遗留的隐患。
而这一次的代价,她要自己来定。
【万灵归元丹,可勘破生死大关,愈世间沉疴顽疾。】
百味之灵的声音在星海中回响,【代价,需献祭一段最珍视的情感。】
“不。”
苏锦年打断了它,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献祭情感。”
百味之灵化作的光团剧烈波动起来:【代价由食谱勘测内心而定,不可更改!】
“规则说,代价是食谱认为我最珍视的东西。”
苏锦年的声音异常清晰,“但现在,我亲自告诉你,我内心最深处,此时此刻最珍视的,不是某段得失难料的感情,而是我作为一名药膳师的……全部。”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片璀璨星海,一字一顿。
“我自愿献祭我的嗅觉。不是让它消失,而是将它转移给我的传人。能量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个载体。这,算不算支付了代价?”
食谱空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漫长寂静。
元无极留下的铁律,第二次,被他的后人,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进行了全新的解读。
许久,百味之灵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声音里似乎掺杂了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一种叹息。
【……持经之人,你在重写规则。】
【食谱……接受。】
【代价执行方式更改:嗅觉转移。转移对象:林晓。转移将在你开始制作仙品时同步执行。】
【你……准备好了吗?】
苏锦年退出了空间。
她坐在后厨的台阶上,深秋的夜风很凉,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气。
她闭上眼,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
好香啊。
这风里,有邻居家炒菜的锅气,有远处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有楼下花坛里不知名小野花清幽的芬芳……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能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世界的味道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光未亮。
苏锦年将林晓叫到后厨,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林晓听完,整个人都懵了,反应过来后,她猛地站起身,拼命摇头,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不行!苏老师,我不能要!那是您的鼻子,是您的命啊!”
“不是你要,是我给。”
苏锦年拉住她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林晓,你不是‘拿走’了我的鼻子,你是‘接住’了它。就像我当初,接住了我奶奶的食谱一样。”
“现在,闭上眼睛。”
苏锦年将食谱翻到金色阵纹浮现的那一页,握住林晓的手,两个人的手掌一起按了上去。
转移,开始。
在食谱空间中,苏锦年清晰地“看”到,一股由无数光点汇聚成的、璀璨如星河的能量,正从自己身体最核心处被缓缓抽离。
那里面,有奶奶熬的粥最纯粹的米香,有萧夜城身上清冷的沉水香,有陆之珩衬衫上干净的雪松味,有北境雪原冰蚕丝的极寒之气,有百味山洞窟里千年的尘埃……
那是她十八年来,所有关于气味的记忆。
【请确认,将“嗅觉本源”从你的神识中剥离。】
苏锦年咬紧牙关,用意念狠狠一“抽”!
痛!
不是身体的痛,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空。
像是有人用手,硬生生从她身体最深处,将最鲜活的那一部分给活活掏走了。
就在本源被抽离的瞬间,她的感官世界,轰然坍塌。
世界,死寂了。
药材的香,米饭的甜,铁锅的腥,空气的冷……所有层次分明的味道,全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没有气味的、苍白扁平的画。
她“看”着手中那团流光溢彩的“嗅觉本源”,通过食谱的金色阵纹,将它,缓缓渡入了林晓的身体。
林晓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温暖而磅礴的金色能量,从她与苏锦年相贴的手心涌入,瞬间冲遍了她的周身,最终,尽数汇聚于鼻腔。
那一刻,她的整个世界,炸了。
她闻到了!
她闻到了空气中每一缕微尘的味道,闻到了墙壁瓷砖缝隙里沉淀的油烟气息,闻到了灶台金属在长年累月的高温下,形成的“火与铁”交融的味道。
她甚至……闻到了苏锦年留在这间厨房里,十八年来,所有的痕迹。
汗水的咸,泪水的涩,喜悦的甜,疲惫的苦……一幕幕画面随着气味在她脑海中闪过。
“苏老师……”林晓的声音在剧烈颤抖,她看着面前脸上血色褪尽的苏锦年,哭得喘不过气,“我闻到了……您这十八年……”
苏锦年笑了,笑得有些虚弱,却无比释然。
她抬手,擦掉林晓脸上的泪。
“那不是我的十八年了。”
“从今天起,是你的了。”
“用它,去做比我更多的粥,去救比我更多的人。”
林晓再也忍不住,扑进苏锦年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苏锦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自己没有哭。
只是在林晓看不见的角度,她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转移完成。
苏锦年松开林晓,转身,拿起一块黄芪,放到鼻尖。
没有味道。
她又拿起一块当归。
还是没有。
她拿起一把用了多年的锅铲,上面曾有她最熟悉的铁与油混合的烟火气。
依旧,什么味道也没有。
她放下所有东西,转过身,对哭得双眼通红的林晓笑了笑。
“别哭了,傻姑娘。今天,还有五十碗粥,等着你去做呢。”
那个晚上,苏锦年回到家,给自己做了一碗最简单的白粥。
没有了嗅觉的指引,她只能靠眼睛看米粒的翻滚,靠耳朵听水沸的声音,靠手指感受锅边的温度。
做出来的粥,火候和形态都无可挑剔。
可喝到嘴里,却淡得像水。
不是粥淡了,是她的感知,变淡了。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阑珊的万家灯火,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
“这才是凡人的滋味。”
这一刻,她失去了神乎其技的嗅觉。
却在凡人的世界里,得到了最深刻的……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