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凛的一颗心,既像被人珍惜地捧在掌心中,又如被随手丢弃在寒冷的冰窖里。
忽冷忽热,骤松骤紧,让他的心脏不可抑制地出现一阵阵刺痛。
但他没有在面上露出分毫,只沉默地与周宝音出了院门,往前院花厅去。
赵承凛往日虽然寡言,但绝对没有寡言到这个地步。
如今他这个模样,由不得周宝音不在意。
她之前以为赵兄是押镖途中遇上事儿了,可其余镖师俱都欢喜快慰,浑身充斥着回家的轻松与愉悦。他们面无阴霾,那必定不是护镖有差池。
她还疑心赵兄的身体不适,可之前赵兄从屋内走出后,她围着赵兄转了几圈,也借由屋内的烛光,看清楚了赵兄的面色。
他面色沉凝,眼下有青黑,看起来身心俱疲。但身上应该是无伤口的.他面上血气充盈,就连唇色都是健康的嫣红。
那他到底是怎么了?
周宝音绕到赵承凛身前,伸手拦住他。
“赵兄,你与我说实话,你到底遇上什么烦心事儿了?我虽不一定能帮你分忧解难,但你将事情说出来,心口不至于憋闷得慌。”
赵承凛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哪里来的烦心事,不过是此次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久l,身体疲乏的厉害。回头歇息两天,肯定就好了。”
“当真只是身体疲乏?”
“当真。”
周宝音看出赵承凛在糊弄她,但他不想说,她还能硬掰开他的嘴巴不成?
周宝音挠挠头:“行吧,那我就只当赵兄是疲乏的厉害了吧。”
两人走到前院花厅前头,恰好此刻,有人从门口进来。
凌云带着抱怨的语气说,“这都该入睡了,又把我叫来,周小弟是抽什么风?小爷我的行程很忙的,要约我喝酒,怎么不早点说?”
周武陪笑说:“四弟也不确定这酒今天能不能喝上……您就别念叨了,快随我往里边去吧……”
两人绕过门口的一丛花木,走到了院子中,然后就看见了正站在花厅门口的周宝音和赵承凛。
凌云见了鬼似的,突然一跳:“卧槽,表哥!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凌云又看周宝音,周宝音得意地嘿嘿笑。
这一刻,之前被凌云忽视的情节,在他脑海中翻涌上来。
青梅说,周小弟这两天常往城门口去遛马……她遛马是假,等表哥回家是真吧?
可她怎么就敢断定,表哥近两日一定会回城?
凌云几乎是立刻,又想到了周恒。
周恒在长风镖局学艺,长风镖局中的镖师,全是安西大营中的将士。
他们谨慎机警,肯定不会故意暴露信息。但许是不经意间露出的一句话,就给了周恒提醒。
周恒也不是傻子,察觉到异常,继而推断出表哥回来的日子,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毕竟,这小子真的不是单纯的憨吃憨睡,他在“憨”这一层外皮之下,还藏了一个为将者最该有的敏锐和犀利。
就如他上一次拿着藏了茱萸的烧鹅逗周恒,明明从味道和外皮上,都看不出这只烧鹅与其余烧鹅有什么不同,但只因为他眸中不经意间露出了两分玩味之色,又恰好被周恒捕捉到,那小子就唤来黑豆,掰下鹅头扔给它。
黑豆吃了鹅头,浑身的皮毛都炸了开来。它绕着院子狂吼乱吠,看得周恒心有余悸,凌云狂笑不止。
由此,这小子实有为将者该有的品性,断然不该小看他。
不说周恒,只说得知周宝音亲自去城门口接表哥回来,凌云浑身都止不住的哆嗦。
表哥是因为什么出城的,别人不知,他一清二楚。
这三个月时间,表哥的心态大体上应该是调整好了,若不然,他不会决定回来
但周小弟天天去城门口等表哥,这份心意,怕是能将表哥早先高高竖起的心理防线,全部击溃。
凌云看向表哥,表哥亦看向他。
两人对视间,凌云心一抖。
那三个月时间,白费了!
“让你过来喝酒,那是看得起你,你以为我想请你过来?要不是今天是……你看我让不让你进门。”
周宝音藏三掖四,不知道在搞什么幺蛾子。
凌云本该追问,此时却全然没有这样的心思。
他心情沉重地踱步到赵承凛身边,对赵承凛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表哥此番……辛苦了。”
赵承凛漫不经心的回答:“不辛苦。”
“表哥此番……收获如何?”
凌云的问题意味深长,反观赵承凛的面色表情,比他更讳莫如深,“你觉得呢?”
凌云觉得……这次真完了!
两人打着哑谜,惹来周宝音看了好几眼。
若在平常,她肯定寻根究底,今天么,她可没这个闲心。
她攥着赵承凛的胳膊,拉着他往花厅去。
“走,咱们快进去。别看春意正浓,但晚上还冷得厉害。咱们刚洗完澡,别吹了风,回头再头疼发热。”
几人进了花厅,就见花厅中竟然等着好些人。
不仅周文周武周忠周恒几兄弟在这里,就连青梅小枣媛儿福顺,也一脸笑盈盈的看着他们。
周宝音拍拍手,“赶紧的,该说什么?”
媛儿率先给赵承凛福了福身,“爹爹生辰大吉,祝爹爹身体康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周文几兄弟则道:“祝赵镖师喊镖过山,亮号过寨。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凡事逢凶化吉。”
青梅和小枣则说:“祝赵镖师南山之寿,天赐遐龄。”
赵承凛胸中隆隆作响,耳中嗡鸣阵阵。
此时联想起周宝音之前说的“好日子”“今天他最大”,以及身上这身殷红底五福捧寿团花玉绸袍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天是他的二十九岁生辰。
被所有人遗忘的生辰!
在他们所有人都忘却的时候,周宝音却铭记在心,特意给他准备了这一场庆祝。
为此,她等在城门口,一日日盼他早些归来。
赵承凛心中有狂风大浪翻涌澎湃,浪潮击打在胸腔上,一阵阵疼,又一阵阵酥酥麻麻的痒,让人情难自已,却又不得不用尽全力去压制。
周宝音迎着赵承凛的视线,团团的拱了拱手,笑着念出祝词:“我也祝赵兄,往后余生,四时平安,寒暑不侵,所行皆坦途,所遇皆良人,所得皆所愿!赵兄,小弟祝你生辰吉乐!”
生!辰!吉!乐!
明明是最好的生日祝词,却让凌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似乎听见了丧钟的声音。
那是表哥心中的理智崩塌的声音!
情爱之心翻涌而上,短短瞬间,已成烈火燎原之势。
灭不了火了!
如今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表哥再没有回头路了!
凌云仓皇的看着表哥,果不其然,就见表哥身形如雕塑一般僵硬了片刻。随即,他英挺的面孔上,缓缓露出了笑容。
他认命了!
如果这就是他的宿命,他对命运俯首称臣!
赵承凛反过来看凌云,凌云瑟缩颤抖,口不能言。
这一刻,兄弟俩之间什么话都没说,凌云却什么都收到了。
还能怎样?
已经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小弟对男子倾慕自己一事,并不厌恶反感。只要表哥能藏好自己的感情,兄弟还有的做。
凌云脸色蜡黄,想要扯出一个笑都难。
周宝音见他如此,不由看周武一眼。
“二哥,你没把赵兄今日生辰的事情,告诉凌兄?”
周武摊手:“我以为凌兄知情。”
周宝音点头:“所以凌兄,你竟然把赵兄的生辰忘记了?”
凌云百口莫辩。
事实就是,他还真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你也知道,最近衙门中事情繁多。”
周宝音指控他,“说到底,你就是没有心。罢了,我能指望你什么?幸好我有准备,若不然,赵兄这个生辰白瞎了。”
“有,有劳小弟!”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倒是你凌兄,既然没有准备寿礼,回头你一定得补上一份。还有,现在你该给赵兄说什么?”
凌云艰难地冲表哥拱拱手:“愿表哥……”
“怎样?你倒是快说啊。凌兄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比赵兄还不对劲?”
“我没有不对劲,我只是在斟酌说辞……那我就祝表哥,祝表哥……”
磨磨蹭蹭半天,吐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周宝音嫌弃的“咦”了一声,一句祝寿词都说得磕磕巴巴,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凌云么?
“干脆你也祝赵兄所行皆坦途,所得皆所愿好了。”
凌云脸色又白了几分,“不!不!我不能拾你的牙慧!我就祝表哥至德延年,康强逢吉,鹤寿千岁。”
周宝音:“……”
不能拾我的牙慧,可以拾其他人的牙慧,是这个意思吧?
凌兄厉害了!
花厅的大圆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还有造型各异的糕点和寿桃,味美香醇的美酒。
隔壁桌上,还摆了大大小小十多个礼盒。
这都是周家人精心给赵承凛准备的生辰礼。
“生辰礼本该直接送进赵兄房间,可我想着给赵兄一个惊喜,就先放在此处了。咱们先吃酒,等晚一些,我让人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