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的手从控制台外壳上移开。键盘上的字母被磨得几乎看不见，她挨个按了一遍，每按一个键就报一个功能。
这台机器是她和老冯亲手组装的，初代深渊酒店的第一行代码就是在这台服务器上跑的。
后来清理程序启动，她把自毁协议写进了底层，触发条件绑在她在寂静医院的解冻时间点上。
她直起腰，把矿灯光转向控制台侧面的维修盖板。
盖板内侧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工单，上面是老冯的字：自毁倒计时与创始权限绑定。创始权限存放位置为母树种子核心代码层。
这份权限和清理程序用的是同一套加密体系，但不属于任何管理员编号，只能通过母树自主生长完成接管后自动激活。而现在母树还没长完。
“创始者不是任何人，是母树本身。我把最高权限拆成了两份。管理权限给人类，创始权限给母树。只要母树完成全面接管，自毁协议就会自动覆盖。系统等的是母树，不是我。”
苏夜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
“母树现在没有完成全面接管。自毁程序比它快。拦在中间的是什么。”
聂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清理程序的种子文件。它的底层加密算法和母树的生长周期是绑在一起的，种子文件用了六层加密锁保护自己不被删除。母树每长一层，它就会反向校验一次。校验通过才放行。现在六层加密锁还没被反向校验全部消化完。”
苏夜澜把保温箱放在控制台旁边。菌丝从密封条缝隙里涌出来，沿着控制台外壳铺到键盘上。她说种子文件已经删了，老魏手里还留了一颗母树果实。聂清听到这句话停了几拍，然后让老魏把果实带过来。老魏从机房外走进来，义肢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闷钝的金属撞击声，他说果实在他储存格里。自毁倒计时归零后服务器断电前必须把自毁能量全部转给母树，这颗果实是给母树预备的缓冲区，如果母树消化这批能量时承受不住过载，果实可以在缓冲区分解后迅速增生大量菌丝组织，帮母树顶住。聂清接过果实放在控制台上。
“老冯的备用方案。他永远有备用方案。这颗果实是他从旧日之锚边角料里打出来的，内部结构比保温箱里那几颗更密。自毁能量灌进去之后果实会自动裂开，菌丝会把母树裹住，防止过热炸膛。如果母树用它当缓冲垫能扛住自毁能量，倒计时归零就不是炸服务器，是炸掉最后那道校验屏障。”她把果实推给苏夜澜，“你拿着它。到倒计时归零那天，把它放在母树根尖分叉处。”
苏夜澜把果实放进背包侧袋。商鹤吟从机房另一个角落走过来，她把控制台侧面那排数据端口全部插满扫描探针，重新算了一遍母树接管进度、倒计时剩余天数和根尖生长速率。算完之后她把笔夹在笔记本边缘。
“倒计时七天。根尖现在同时往不同方向分叉。最快的分叉离顶层只差三层楼。但继续往上长需要更多晶矿粉，希望镇剩余储备还能挖出大半罐。矿井底下那条引流槽打通之后旧日之锚的脉冲频率加快，清理组件正在被不断拉过来回收，母树代谢需要的晶矿也跟得上。最晚那条慢支离顶层的距离，和根尖现在每日能推进的距离比，刚好能卡在七天缓冲窗口之内。”
苏夜澜听完她报完所有数字之后开始逐条分配任务。
陆枭带人下矿井清出最后一罐晶矿粉，老赵打开希望镇通风井加开一条临时镐道，老魏把备用冷却液罐子全接上控制台的散热管线，夏陟在配电房里看好断电保护器，商鹤吟留在机房盯监测屏。
聂清把控制台键盘推回原位。
就在所有人各自散开的时候，服务器屏幕上的倒计时忽然跳了。
不是逐秒跳动，是整串数字忽然加速翻动。七天跳成四天，四天跳成两天，两天跳成二十多个小时。
然后停了。屏幕上多了一行新字：检测到母树根尖已穿透地下室，接管速度超过预设阈值，倒计时自动缩短。剩余时间：二十四小时整。
聂清盯着那行字。她说老冯在功率输出上设过动态调节，接管速度和倒计时成反比，接管得越快系统判定苏醒级别越高，自毁窗口自动往前提。
苏夜澜把保温箱放在控制台上。
菌丝涌出来裹住键盘上每一个被磨损的键帽。
“那就让它提。把所有人叫回来，矿井那条临时镐道加宽一倍，冷却液罐子拆了义肢散热格栅也要顶上。商鹤吟重新算一遍根尖推进时间和剩余晶矿粉能撑多久。老赵去通风井把冰锥全部敲掉。老魏把储存格里那颗果实放在控制台旁边。”她掏出手机在诡异管理群里打了一行字，“缝哥。把机房通风管道的地图发我。”
商鹤吟把所有人叫回了机房。控制台上那行“二十四小时整”还在跳动，每跳一秒散热扇就同步颤一阵。老赵从通风井爬上来，手套上沾满敲冰锥时溅起的碎冰屑，他说临时镐道已经加宽了一倍，矿井底下那段冻土太硬，镐头砸上去只留个白印。陆枭把剁肉刀往墙边一靠，说冻土里有暗金合金碎块，是旧日之锚柱体当年凿下来的边角料，老冯把它们压进了冻土层当天然支撑。现在要挖开只能从侧面绕过，多绕将近两米。
苏夜澜听完，把保温箱放在控制台上，菌丝从密封条缝隙涌出来，沿着键盘铺到屏幕上。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往下跳，离倒计时归零越来越近。
“绕。两米不够就绕四米。矿井底下所有冰锥全敲掉。老魏，冷却液还剩多少。”
老魏已经把义肢的散热格栅拆下来了。
他把那几片金属搁在控制台侧面，用冷却液罐子的软管把它们和服务器外壳接在一起。
罐子里剩下的冷却液不到大半罐，备用罐还有一罐半。
他把阀门拧到最大，液氮倒灌进散热管线时发出的声音在高频震动中显得格外尖锐。
“不够。冷却塔机组全接上去了，服务器侧面也贴满了临时散热的铜片，晶核驱动槽还在往上爬温度。倒计时加速之后服务器运行频率比正常水平高了太多，散热跟不上，晶核会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