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现实身体与精神海世界同时被咬住。
周凛的脊背瞬间绷得极直，极低的，裹挟着痛楚与战栗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来。
记录席后方彻底没了声音，几个高级向导手里的安抚申请停在半空，脸色发白，谁也没敢按下去。
污染残留拖着那段噩梦般的记忆一起做最后的垂死反扑。
雾、血、惨叫……曾经那些黑暗记忆再度碾压而来。
温见栀咬着周凛锁骨的力道没有松，精神丝张开，贴着周凛的精神屏障重重地也咬了一口！
周凛低头看她。冷灰色眼睛里的红意一点点退去，又被另一种压不住的精神震动彻底取代。
他明明已经开始清醒。可那只手，却依然固执地没有松开。
疼意从精神连接最深处轰然炸开。紧接着，黑豹混乱的精神被硬生生压了回去，惨叫声停在远处的迷雾里，没有再对他的精神屏障产生什么影响。
他站在原地，这辈子第一次没有被那段噩梦记忆拖着往前走。
右眼上的死寂白翳，被温见栀的精神丝生生撕开了一道极细的，能看到光的缝隙。
温见栀饱餐一顿，终于松口，垂眸轻轻活动了下有点酸的两腮。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周凛低下来的有些不稳的呼吸，尽数落在她额前。
周凛右眼重新清晰，露出跟黑豹如出一辙的暗金色瞳孔。
左灰右金。
周凛的声音沙哑：“黑豹……回来。”
他扣在温见栀手腕上的手，在彻底恢复清醒后，开始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温见栀利落地收回精神丝，在切断连接的刹那，即便是她，心跳也重得有些发麻。
训练场里死寂的人声终于重新涌了回来：“黑豹停了！天呐，周凛的污染值在断崖式回落！”
主屏骤然刷新，绿色的数据瀑布般滚下：
【周凛污染值：74%→ 36%。】
【检测到短期安抚残留。预计持续时间：72小时。】
周凛的视线死死落到那行“短期安抚残留”上。
祁昼也看见了。他极其刻薄地扫了一眼那行字，又转过头，金眸沉沉地逼视着温见栀：“短期？”
温见栀自若地收回手，指尖还有些发冷：“正常的事故处理。”
祁昼冷笑，胸口剧烈起伏：“你管刚才这副样子叫‘处理’？”
温见栀面无表情地关掉终端：“记录里会这么写。”
周凛还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他的力道虽然已经松了些，却仍旧执拗地没有放开。温见栀看了一眼那只黑色的皮革手套。
周凛顺着她的视线，终于意识到自己还不知分寸地抓着她。
可他的手指刚动，一旁的祁昼终于忍到了极致。
他一伸手，一把死死拽住周凛的制服后领，骨节用力到发白，猛地将人往后狠戾一拉。
周凛冷不防被拉得踉跄了半步。
祁昼瞬间顺势沉沉地挡到了温见栀身前，用高大的身躯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他垂眼，刀一样的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
“现在结束了。”
祁昼抬眼看向周凛，每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机，“站远点。”
周凛冷冷地注视着他，眼神沉得结了冰：“她在安抚我。”
祁昼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没什么温度：“安抚结束了，听不懂？”
周凛的目光直接越过祁昼高大的肩膀，死死黏在温见栀身上，带着某种隐秘的，不容置喙的执拗：“系统显示还有七十二小时。”
祁昼的脸色瞬间冷得能刮下霜来：“系统还显示未形成稳定锚点。周凛，少在老子面前做梦。”
周凛依旧不看他，只是死死盯着温见栀：“她刚才进过我的精神海。”
祁昼眼神一沉，浑身的信息素极具攻击性地铺开：“所以呢？”
“所以，她比谁都清楚我有没有清醒。”周凛盯着温见栀，一字一顿。
祁昼瞬间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刺耳的脆响。金狮随之往前迈出一步，尖锐的爪尖死死压进坚硬的水泥地面，震开裂纹：“你最好只是这个意思。”
一片针锋相对的死寂中，温见栀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被黑色皮革手套蛮横地勒出了一道又深又红的浅痕。
祁昼自然也看见了，脸色差到了极点。
他突然伸出手，大掌覆了上去，极其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被勒红的手腕。
动作不重，却刚好用身体和掌心，彻底挡断了周凛死缠烂打的视线。
温见栀抬眼看他。
祁昼却不跟她对视，那双金色的眸子只是死死地剜着周凛，语气都在往外蹦寒气：“疼吗？”
这句话显然是问温见栀的，可他的眼睛里，却写满了想把周凛当场撕碎的暴虐。
温见栀顿了顿，平静地回道：“还行。”
祁昼低笑一声，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凛的视线一瞬间死死扎在祁昼握住她手腕的手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嗓音沉得令人发指：“放开她。”
祁昼终于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恶劣与狂妄：“周凛，你刚才自己没听懂这句话，现在来指挥老子？”
“都闭嘴。”
眼见这两个哨兵又要当场撕咬起来，温见栀冷冷开口，出声打断。
祁昼动作一僵，有些不甘地转头看她。
周凛也沉沉地将视线挪了回来。
温见栀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腕，退开半步，神色淡得仿佛刚才在风暴中心的根本不是她本人：“污染事件还没归档，精神体攻击记录没封存，低阶学员屏障损伤需要统计。”
她先是斜了祁昼一眼：“你的金狮如果再压下去，损坏的主控台维修费全部算在你头上。”
祁昼的唇角极不甘心地压了一下，到底还是收敛了些许狂暴的精神压力：“行。”
接着，她转过脸，平静地看向周凛：“还有你，你的黑豹刚才差点撕开低阶区的屏障，造成大规模伤亡。”
周凛死死盯着她那张冷淡的面容，沉声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温见栀迎着他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不闪不避。她缓缓抬起手，用一根纤细、白皙的指尖，极轻地在自己额头上点了点。“我很清楚你的想法。”
周凛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在这句话面前，这个向来高傲冷血的哨兵，竟然罕见地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训练场里死寂一片，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这会儿全落在他身上。可周凛眼里似乎根本装不下旁人。
过了片刻，他才将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剥开秘密后的狼狈与轻颤：“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最深处、最不堪的那段噩梦记忆。
温见栀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周凛扣着手套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骨节由于用力而泛出青白。
最终，他狼狈地移开视线，丢下一句低沉却毫无威慑力的警告：
“……忘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