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初秋，《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剧本送到了赵丽颖手上。
这是一个跟以往完全不同的机会——正午阳光出品，侯鸿亮制片，张开宙执导。在这之前，正午阳光已经用《琅琊榜》《欢乐颂》《大江大河》等作品奠定了“正午出品，必属精品”的金字招牌。赵丽颖知道，接这部戏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一部普通的古装剧，它是一部要用现实主义态度去拍的古装家庭剧。它不靠狗血、不靠虐恋、不靠大开大合的戏剧冲突去吸引观众，它靠的是生活的质感、人物的厚度、细节的温度。
可她接下这部戏的时候，心里是没底的。原着小说有一百多万字，改编成剧本后达到了八十多万字，有名有姓的演员就有130多位，涉及人物超过200人。而她要演的盛明兰，是这个庞大群像里最核心的那个人。她后来在一次访谈里坦言：“最开始我对这个角色也不太理解，不明白她痛苦的根源来自何处、不明白她的处世思路。”
这不是客套话。盛明兰跟她以前演过的所有角色都不一样。陆贞的苦是外露的——被陷害、被追杀、被排挤，观众看得到她的眼泪和伤痕；花千骨的痛是炽烈的——爱而不得、被师父一次次推开，观众跟着她一起撕心裂肺；楚乔的恨是燃烧的——家破人亡、从猎场爬出来，观众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火焰。可盛明兰不一样。她的苦是收着的，她的痛是咽下去的，她的恨是压在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敢碰的。
明兰是盛家最不受宠的庶女，母亲早逝，父亲冷漠，嫡母不疼，姐妹排挤。可她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她把自己藏起来，装傻充愣，做小伏低，在一群比她更张扬的人中间，安静得像角落里的一株草。可那株草是有根的，根扎得很深，风刮不倒，雨打不弯。她不是没有锋芒，只是把锋芒藏在了钝感的壳里。她不是不聪明，只是把聪明藏在了笨拙的表象下。她所有的力量都来自隐忍——一种比爆发更难、比呐喊更沉的隐忍。
赵丽颖用了很长的时间去理解这种“藏着的力量”。她跟导演张开宙反复讨论，跟编剧曾璐、吴桐反复沟通。她把剧本翻来覆去地看，把明兰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沉默都标上注脚。她要用一种跟以前完全不同的表演方式——不是外放的、不是激烈的、不是靠情绪爆发去打动观众的，而是收着的、压着的、把所有东西都藏在眼神和微表情里。
进组之前，赵丽颖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她开始认真地练台词。
《知否》要求所有演员使用原声。这对赵丽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以前她演古装剧大部分都是配音，她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声音是否符合角色。可这一次不行，她要用自己的声音去诠释盛明兰的一生——从十几岁的少女到为人妻母的侯府大娘子，从怯生生的庶女到独当一面的当家主母。声音要有成长感、要有层次感、要有岁月的痕迹。
她请了台词老师，每天收工后花一两个小时练发声、练咬字、练气息、练停顿。她把明兰的台词一句一句地抄下来，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音、断句、情绪转折。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嗓子哑了，喝口水继续念。她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明兰的语言系统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不敢把话说满的语气，那种在关键时刻突然锋利起来、像刀一样划破空气的决绝。
可争议也随之而来。播出后，有观众觉得她的台词“有口音”“断句怪”“含含糊糊”。但也有观众看到了另一种东西——那种刻意的、设计的、跟角色高度吻合的“怯”。明兰前期一直在装傻充愣，说话磕磕绊绊、吞吞吐吐，那不是赵丽颖台词不好，那是盛明兰在藏拙。后来她嫁入顾家、成为当家主母之后，台词明显变得更加沉稳、更有分量。这种前后的对比，不是巧合，是她跟导演商量过的、精心设计的表演层次。
拍摄历时208天。从夏末秋初到春和景明，跨越三季，辗转横店、嘉兴、新昌、无锡四地取景。赵丽颖在这208天里，把自己活成了盛明兰。
片场的赵丽颖跟以前很不一样。以前在片场她是“赵小刀”，笑声最大、怼人最狠、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可拍《知否》的时候，她变得安静了。她每天到片场最早，化妆的时候手里永远拿着剧本。收工之后也很少跟人聚餐，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准备第二天的戏。她要把自己从“赵丽颖”抽离出来，把那个叫盛明兰的人装进去。那个过程很慢、很沉、很消耗，像在往一个容器里一滴一滴地灌水，灌满了才能溢出来。
有一场戏，明兰得知母亲死因的真相，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手指微微发抖。那种隐忍的爆发力，连导演喊过了还想再看一条。还有一场戏，明兰跟祖母在房间里聊天，没有什么大的戏剧冲突，就是祖孙两个人坐着说话。赵丽颖坐在祖母身边，把手放在祖母的手上，什么话都没说，可那个动作里的依赖和不舍，让监视器后面的工作人员红了眼眶。
曹翠芬老师饰演盛家祖母，是剧组年龄最大的演员，当时已经75岁高龄。她是中国演艺界的资深戏骨，曾出演《大红灯笼高高挂》《孤儿泪》等多部优秀作品。她跟赵丽颖的祖孙戏，是《知否》最动人的部分之一。明兰从小失去母亲，是祖母给了她全部的温暖和依靠。赵丽颖跟曹翠芬老师对戏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和信任，不需要演——她想起大长亭村的奶奶，想起奶奶在灶房里给她蒸窝头的样子，想起奶奶拉着她的手说“颖子你要好好吃饭”的声音。她把那些记忆装进了明兰的身体里，让明兰对祖母的爱，有了真实的来处。
有一场明兰出嫁的戏。明兰穿着嫁衣，从盛家大门走出去，坐上花轿，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祖母。那个回头的镜头，后来被剪掉了。可在拍摄现场，赵丽颖回头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看到曹翠芬老师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也是红的。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可什么都说了。导演喊了“卡”之后，曹翠芬老师还站在那儿，拿着纸巾擦眼泪，出不了戏。赵丽颖从花轿上下来，跑回去抱住她，两个人在片场抱了很久。
赵丽颖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拍完一段时间的侯府，很想念拍盛府的日子，想念祖母和几个姐妹。”
可在片场，也不全是沉甸甸的戏。盛家的几个姐妹在戏里是明争暗斗的关系，可在戏外，她们是真正的一家人。饰演盛长柏的王仁君说：“戏外我们都喊丽颖小六，有的时候如兰会怼墨兰，明兰睁着大眼睛在旁边看着，那感觉就是在戏里，就像一家人。”她们建了群聊，群名从“盛家之清流世家”到“盛家大小姐和她们的倒插门女婿”。盛家几个兰聚到一起，嬉笑打闹停不下来。有一场戏，赵丽颖在片场玩起了泥巴，往墨兰的裙子上扔。道具组还帮她准备“凶器”，把一小团泥巴升级成一大团。拍完那场戏，施诗（墨兰饰演者）笑着说她是“熊孩子”。
赵丽颖在片场还有一个着名的爱好——吃猪肘子。冯绍峰收工后跟剧组的人聚餐，会给她打包爱吃的菜带回酒店。有一次她在片场偷吃辣条，被朱一龙看到了，两个人笑场笑到停不下来。还有一场戏，冯绍峰在片场大秀肌肉，赵丽颖直接模仿他从马上跳下来的样子，两个人跳起了“双人海草舞”。戏里他们是夫妻，戏外他们是真实的情侣。导演张开宙说，两个人拍戏基本上是一条过，不需要试戏，“像两口子在真实的过日子”。
可《知否》的拍摄，不只是温情和甜蜜。
有一场落水戏，赵丽颖要从五米高的船上跳到两米深的水里。那天天气特别冷，水冰凉刺骨。导演张开宙后来说，那个高度他自己看了都心里发怵。而赵丽颖是一个不会游泳的“旱鸭子”。前一天晚上，冯绍峰嘱咐她第二天小心一点。可真正开拍的时候，他没有去现场。他知道赵丽颖工作的时候不希望被打扰，他在只会给她压力。
赵丽颖站在五米高的船头，看着下面的水面。风很大，吹得她身上的戏服猎猎作响。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兰跳下去的时候，不是赵丽颖跳下去。明兰不怕水，明兰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她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冷得像针扎一样。她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眼泪混着冰水一起往下流。
可她上岸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过了吗？要不要再来一条？”
冯绍峰打了两个电话给助理。第一个电话，助理说“不怎样，苦着呢”。第二个电话，助理说“好了，又去拍下一场了”。他知道她没事了，可他的心一直悬着，悬了很久。
还有一场挨板子的戏。明兰和如兰、墨兰一起被父亲责打。导演拿来了各种“刑具”，让盛老爹挑选。赵丽颖趴在长凳上，藤条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没有用替身。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是真的。拍完之后，她的背上留下了红痕。冯绍峰站在旁边看着，眉头皱成一团。戏里是明兰挨打，戏外是他的女朋友在受罪。可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这是她的选择。
拍摄最后阶段，赵丽颖的腰伤复发了。那是当年拍《楚乔传》坠马留下的旧伤，平时不显，可一累就发作。她在片场站久了需要扶着东西，可她从来没有因为腰伤请过一天假。她咬着牙，把208天的戏全部拍完了。
2018年4月1日，愚人节。《知否》全组杀青。赵丽颖发了一条微博：
“知否，盛家剩下的我们，在愚人节这天杀青了。知否，此程，受益匪浅。知否，在一个充满正气的剧组里拍戏，踏实，感恩！知否，我的词，终于说完了…知否，让我缓一缓，我本以为，可以这样过下去，挺好……”
那条微博是她所有杀青微博里最特殊的一条。没有配图，没有自拍，没有和剧组的合影。只有几段以“知否”开头的短句，像一个人在沉默很久之后终于说出的心里话。她用“充满正气”形容这个剧组——那是她第一次用这个词。她说“我本以为，可以这样过下去”——她不想离开盛明兰，不想离开那个跟她朝夕相处了208天的人。
拍摄结束后，赵丽颖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把盛明兰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抽出去。那个过程比拍戏本身还要艰难。你在一个人身体里住了208天，每天跟她一起呼吸、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哭一起笑。突然有一天，她走了，你的身体空了一半，你不知道该怎么填满它。
赵丽颖后来在采访里说，演完明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接不到戏。不是没有剧本递过来，是她自己接不住。她还没有从盛明兰的身体里完全走出来。《知否》之后，观众的期待值被拉满了，大家提起赵丽颖就想到盛明兰。她看别的剧本，总觉得“不对”——不是剧本不对，是她还没有准备好去演下一个角色。她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把自己从明兰的身体里完全抽离出来，才能重新装进另一个人。
盛明兰是赵丽颖的一次“出窍”。她把从大长亭村带出来的那些东西——隐忍、坚韧、不争不抢却从不认输——全部装进了明兰的身体里。明兰替她说出了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一直在努力。我不需要任何人知道我有多苦，我只需要走到我想去的地方。她后来在采访里说，明兰是一次打破舒适区的突破。她很喜欢明兰的通透和智慧。那个通透和智慧，不是演出来的，是她从那些年的风沙和尘土里磨出来的。
后来，赵丽颖在一档综艺节目里再次穿上了明兰的嫁衣。她站在镜头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忽然笑了。她说：“盛明兰是我，可我不只是盛明兰。”她脱下嫁衣，放在一边，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轻，像盛明兰从来没有在那里待过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明兰在。她一直都在。在那些她咬着牙不说疼的时刻，在那些她不争不抢却从不认输的时刻，在那些她一个人扛着所有重量、笑着对所有人说“我没事”的时刻。
那个叫盛明兰的女人，永远活在她的身体里。不是因为她演得好，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