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那一声不大,却让沈清萝停了笔。
她没有立刻追问。
阿青飘在灯下,盯着代主令背面的反针纹,指尖虚虚碰过去,又在碰到之前收回来。她平日嘴快,这会儿却像被线缝住了喉咙。
孟扶光把拓纹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你认得?”
阿青没答。
沈清萝把拓纹旁边的灯移开。
“先收起来。”
孟扶光一怔。
“这可能是旧道令线索。”
“她还没准备好说。”
阿青抬头看她。
沈清萝没看她,只把刚写好的流程册压在拓纹上。
“今天先办寄名册。”
判官府外,排队的人比昨日更多。
代主令一响,许多旧编号役煞都怕了。有的想登记,有的反而不敢登记,怕名字一写出来,就被裂缝叫得更准。
沈清萝把新册摊开。
册头没有写“归名”。
写的是“战时寄名”。
厉川站在一旁,看见这四个字,眉梢动了一下。
“你倒谨慎。”
“正式归名要核生前、死因、旧债和是否有主。”沈清萝蘸墨,“现在没空。先寄,战后复核。”
“若战后有人不认?”
“所以要本人按印,见证人签字。”
“本人没手呢?”
“魂印。”
“魂也残呢?”
沈清萝看他一眼。
“那就先问他还想不想被叫回来。”
厉川没再说。
第一批愿意登记的是伤营与灯区的人。三个人很快写完常用名和见证物,队伍却仍没有真正往前动。
直到一个老妇抱着半截旧幡走出来。她身上煞气很淡,几乎快散了。柳嬷嬷给她塞了一碗热汤,她没喝,只借着那点热气站稳。
“写常用名也行?”
“行。”
“我不记得原名。”
“那先写现在记得的。”
老妇看着册子。
“他们以前叫我针婆。”
沈清萝写下。
“原编号?”
“没编号。”
旁边旧库吏低声提醒:“这类绣魂以前不入役煞册。”
沈清萝笔尖停了停。
“不入册,怎么领粮?”
“靠营。”
“营没了呢?”
旧库吏答不上来。
针婆笑了一声。
“所以就没人管。”
沈清萝继续写。
“愿意被谁认领?”
针婆指了指手里的旧幡。
“这上头有我的针脚。”
沈清萝没有说物不能认人。
她把旧幡登记为认领物,又让阿青过来做绣纹见证。
阿青飘得很慢。
她接过旧幡时,手指微微发抖。
布料旧得快碎,边角却有一串反针。针脚细密,像故意把路藏在错处。
阿青低声道:“这不是普通营幡。”
针婆看她。
“你也是绣魂?”
阿青张了张口。
“我……不知道。”
针婆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旧幡往阿青手里推了推。
“那你拿着。看得懂的人,比我留着有用。”
阿青抱住那半截旧布,半晌没说话。
那布不重。
可她抱着时,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往过去拽。
沈清萝伸手把灯往她脚边推了推。
阿青看见那一点灯火,才慢慢把旧布收紧。
登记继续。
有白道弟子不理解。
“物也能当见证?”
沈清萝头也没抬。
“活人记不住的时候,旧物有时候比活人老实。”
洛云笙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按下魂印的低阶役煞。
她带来的弟子里,有人还是不安。
“师姐,若这些名字外泄,白道可以按旧罪追很多人。”
洛云笙道:“所以我们签不外泄。”
“可他们不会信。”
“那就从第一个信我们的人开始。”
她走到册前,取出自己的见证印。
“洛云笙,白道见证。战时寄名册内容不作缉捕名录,不外传,不私录。”
她盖下印。
印落时,队伍里仍有人冷笑。
“白衣的话,能信几天?”
洛云笙没有回嘴。
沈清萝把册子推过去。
“这句话也记。”
白道弟子脸色变了。
“这也记?”
“当然。”沈清萝道,“以后若有人问为什么他们不信白道,这就是证词。”
洛云笙静了一瞬,亲手把那句话写进旁注。
队伍又往前动了。
针婆之后,几个原本缩在队尾的绣魂也走了出来。
她们多数没有完整形体,有的只剩一双手,有的只剩半片衣角。
白道弟子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
阿青却没有移开。
她替其中一个写“会缝红线的”,又替另一个写“左手有三枚针孔”。
写到第三个时,她忽然低声问:“你们疼吗?”
那半片衣角晃了晃。
“有人问,就疼。”
阿青握笔的手停了很久,才继续往下写。
她没再只做旁边递话的那个鬼。
这一笔,是她自己写给同类的。
中途也有闹起来的。
一个年轻役煞按到一半忽然缩手。
“若我写了名,白道以后拿这个抓我怎么办?”
洛云笙刚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不能替整个白道保证。
沈清萝便把册子合上。
“不信就先不写。”
年轻役煞怔住。
“你不逼?”
“逼出来的愿,不算愿。战时寄名也一样。”
“那我若失名?”
“你可以选一件旧物先寄,不写全名。”
那役煞想了很久,取下一截断掉的骨哨。
“这个。”
沈清萝登记为:骨哨主人,姓名暂隐。
洛云笙看着这一笔,忽然明白为什么寄名册能让这些人排队。
它不是把每个人立刻交出去。
它先承认他们可以慢一点。
傍晚时,寄名册已经写了厚厚一叠。
雾煞将从黑门外沿送回一缕雾,绕过登记桌上方,却没有碰任何名字。她只留下一句:“门里有人在数你们写了多少。”
沈清萝没有停册,而是在每页末尾补上封签与见证时辰。名字既然已经被看见,就不能再靠躲解决,只能让每一次经手都有迹可查。
洛云笙主动把白道见证印留在桌边,交给两名玄司文吏轮换使用,自己则去安置区解释泄密追责。她没有要求役煞立刻信,只把责任写在自己的名字下面。
阿青却一直抱着旧幡坐在檐下,没有再说话。
糖糕本想过去蹭她,被沈清萝提着后颈拎回来。
“让她静会儿。”
糖糕小声哼了一下。
“本仙只是路过。”
夜里,阿青把旧幡拿进屋。
她拆开最内层,里面掉出一枚小小的木梭。
木梭只有半指长,边缘被火燎过。
上面刻着极细的两个字。
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