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阿蒙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非常少见地，祂的脸上好像出现了犹豫的神色，只是眨眼间，祂脸上的表情就消失了，这次就连微笑也没有了。
“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除了治疗，我从未在罗莎身上用过非凡能力，我什么也没有做。”阿蒙快速地说，“我没有必要在这个方面和你撒谎，你知道的。罗莎并没有受到非凡的影响，她——是自己选择自杀的。”
顿了顿，阿蒙继续：“这是她的选择，我……我很抱歉。”
我沉默的看着阿蒙，我想我的脸上应该也没有什么表情，沉默的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我不知道我到底看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是在看着阿蒙，又或者我只是盯着眼前的空气？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我说，非常平静地说，然后扭头看向罗莎的卧室。
我开始回忆，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回忆所有的罗莎，是的，罗莎并没有好转，我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她的处境从来都不乐观，漫长的疯狂已经让她被时代抛弃了，当她接触福利院的孩子和员工时，她看到的绝对不是前途，她只能看见自己满目痍疮的过去，每一个活泼的孩子都在讽刺她的家庭，而同她一起在福利院工作的工作人员——只有足够“幸福”的，足够“积极”的人才会来做这种性价比不高的工作不是吗——那又是一种对她的嘲笑。
是我，是我考虑不周，罗莎不告诉我这些，于是我就不去思考，我看见她假装自己很好于是就相信了，其实只是我在欺骗我自己，我希望一切好转，所以我忽视了所有的问题。
我没能救她，她会选择死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又能在这里表达什么呢？我没有理由去指责阿蒙，阿蒙比我还要无辜，祂什么都没有做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也许正是因为我离罗莎太近了，我对她做了太多的安排，才会导致这一切的发生？
我甩开阿蒙抓着我的手，慢慢地走进了罗莎的卧室，靠近衣柜，我解开罗莎脖颈上的绳子，将她从吊着的姿态转变成躺在地上的模样，然后我又慢慢站起身来。
“准备葬礼吧。”我说，这句话当然是对阿蒙说的。
葬礼全权交由阿蒙沟通，我什么也没有做，甚至没有在下葬的那一天出面——我没有资格这么做，我并不是罗莎的家人，真正会在乎她的家人已经死了，罗莎和孤儿无异。
当然，阿蒙也没有资格，但作为完全局外人的祂总比我这个虚伪的“家人”更适合安排罗莎的身后事。
罗莎并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她的东西，甚至连遗书都没有一封，我不知道她在死前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选择了用衣柜上吊的方法，我只能从稳固的麻绳连接处看出她自杀的意志是坚决的，也许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她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了。
我的疑惑本可以得到答案的，通灵就是最好的询问死人的方法，我发现罗莎的时候，她并没有死去太久，她残留的灵还是一个完整的状态——但我没有这么做，我放弃了这个唯一得到答案的机会。
因为没有意义了，说到底我当初带走罗莎也不是为了罗莎本人，那她的想法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既然我本来就不想知道，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封土立碑后，葬礼就结束了。”
葬礼过后，阿蒙在客厅向我讲述具体的经过，此时离我发现罗莎自杀已经过去三天了，阿蒙办事的效率确实很快。
讲述完，阿蒙顿了顿，继续说：“你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虽然这不会对现在的你造成什么伤害，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休息。”
我没有回应祂，也没有看祂——实际上从我三天前对阿蒙说了那句“准备葬礼吧”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了，我甚至没有要求祂告诉我葬礼的具体情况，祂只是今天突然坐到了我的对面自言自语了起来。
这三天里我什么也没有做，没有睡觉，没有进食，我发现我甚至不会因为这些事情产生难受的感觉，这当然得益于非凡特性对我身体的改造，让我在很多地方已经与普通人截然不同了。
换句话讲，如果我想要通过睡眠剥夺或者禁食弄死自己的话，整个过程会比普通人这么做要漫长很多，如果是一般人经历我这样的三天，可能已经精神崩溃了吧，但我居然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还能正常的思考。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我的精神崩溃，至少那样就不用思考任何事情，也不需要听阿蒙在这里说话。
“莉莉。”
“你需要休息。”
伴随着接近我的声音而来的是按在我肩膀上的手，阿蒙将我推到了沙发靠背上，祂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看着我，说话的声音有一种刻意的温柔。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休息，你会直接偷走我的意识，让我陷入睡眠，所以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
阿蒙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停滞，祂的视线微微偏移，似乎是看向了右下的方向。
我知道你在窃取我的想法，你总是会这样做，所以我没有说话的必要，因为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
“我不……但是如果你不愿意说话，我又要怎么通过其他的手段和你沟通呢？”阿蒙说话了，祂没有在避讳窃取我想法的事情。
为什么要和我沟通呢？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了，而我其他的话你就算听了也不会尊重。
阿蒙似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祂用一种请求的语气说：“为什么不再试试呢？如果我已经不再是你想的那样了呢？如果我……我愿意尊重你的想法呢？”
我看向了阿蒙的脸。
证明给我看。
阿蒙很快地接话：“我要怎么证明？如果你不提出你的请求我要……”
“杀了我。”我终于开口说话了，用真实的声带说话。
阿蒙不接话了。
“为什么不说话了？因为你没有办法尊重我的请求吗？欺诈与恶作剧的化身，就像你尊名说的那样，你只是在欺骗我。”这一次我依然是用真实的声音说。
“这……不一样。”阿蒙这才说话了，“你可以换一个请求，比如像你一直想的那样，你可以回到你的朋友身边，然后我离开你，不再干涉你和你的朋友，只有——只要你活着。”
“你要怎么证明你离开了？如果你想要我活着，你会怎么确认这一点？还是说你只是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但你始终监视着我的一切？我没有办法相信你。”我平淡地反问。
“所以如果我离开了你，你还是要去寻死吗？”阿蒙也同样反问。
“为什么不呢？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我的目标从未改变过，你不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吗？”我继续说，“别扯别的理由了，你只是想继续折磨我而已，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我这么多年的痛苦不都是你带来的吗？如果没有你，这一切早就结束了！我早就该死了！我的生命早就该停止了！为什么要让我留下来？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只有我？”
我以为我能平静的说出这些话，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说话的声音不受控制的提高，到最后我冲动的抓住了阿蒙的衣领，用一种几乎是吼的方法质问着祂。
然后我喘着气，慢慢安静了下来，阿蒙对我粗鲁的行为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很多我指责祂的时候一样。
“你，还好吗？”不过这次祂说话了，在我发了一通脾气之后。
我松开了祂的衣领，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好吧，那换一个证明方法……我要晋升。”
“当然可以。”阿蒙说话的声音带上了一些明显的轻松，“晋升仪式对你来说不会太难，也许已经满足一部分条件了……”
“不。”我打断了阿蒙，“我现在就要晋升，把序列四非凡特性给我。”
“不做晋升仪式吗？也许你满足了一部分条件，但那肯定是不够的，或者你想相信运气？但是……”
“你不是要证明自己会尊重我的选择吗？那就把非凡特性给我，不需要魔药，纯粹的非凡特性就足够了。”我又打断了阿蒙的话，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阿蒙静静地看着我，片刻，祂轻声开口：“这是不可能成功的事，你会死的。”
“百分百？”
“……概率非常小。”
我笑了一声：“哈，那你担心什么？你不是很想看我赌吗？就像我第一次晋升那样，继续赌啊？你怕什么？就算我失败了，你也能把我救回来吧？只要你想，我的命不就是被你控制着的吗？”
笑了一声，我的声音又冷了下来：“把非凡特性给我，如果你想证明你会尊重我的选择。”
阿蒙最终当然是同意了，我不知道祂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但祂确实拿出了一份序列四的非凡特性——那是一颗似乎有透明虫豸在其中游动的钻石。
其实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序列四的非凡特性，但我能感觉到它独特的层次，一种直觉告诉我这应该就是我想要的东西了，与这种直觉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危险预感——但我不在乎，我没有什么需要在乎的了——我直接将“钻石”吞了下去。
“钻石”并不是真的钻石，它只是非凡特性，几乎是入嘴的瞬间它就融化了，而伴随而来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