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凝再睁眼时,入目是一片柔和的光。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床头柜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淡淡地散发着香。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许凝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中心一小的直播,顺发旅社的冲水声,废弃厂房里的树洞,那双阴鸷的眼睛……全都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指尖触到的是纱布粗糙的质感,底下传来隐隐的钝痛。
不是梦。
她叹了口气,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刚用上力,门就被推开了。
傅司珩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的目光落在醒来的许凝脸上,脚步似乎急切了几分,往前迈了两步,又忽然压了下来,慢慢踱步走到许凝床前。
许知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着,怯怯地探出半个身子看向许凝,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菟丝花。
许凝淡淡地偏过头去,没有看他们俩。
傅司珩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许知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感受着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咬了咬嘴唇,声音细细软软的:“姐姐,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又受伤了,好担心……”
许凝没有看她,淡漠道:“我们俩没有关系,不用叫我姐姐。”
许知予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像是被这句话伤到了,往傅司珩身后缩了缩。
傅司珩的眉头拧了起来。
“许凝,”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知予好心关心你,你为什么要这么针对她?她又没做错什么。”
许凝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窗帘上,面无表情。
傅司珩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意味:“难道你真想脱离许家?许凝,别做傻事。”
许凝终于转过头来。
她看着傅司珩,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对,”她说,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安静的病房里,“我就是不想在许家了。我就是不想做你这个少爷的跟班了。不行吗?”
傅司珩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差,目光沉沉地盯着许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许凝,我好歹救了你的命。”
许凝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慵懒。
“喔,”她拖长了尾音,“原来少爷最终还是帮我报警了啊,那我是该谢谢你。”
“谢谢你啊,傅大少爷,再晚一点,我可能就死在歹徒手里了。”
她顿了顿,慢慢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傅司珩,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里面的情绪却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傅司珩却高兴不起来,他从来没见过许凝这样。
在他面前,许凝永远是沉默的,顺从的,安静的像一棵树。
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他让她背锅她就背锅,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问一个问题。
他以为她就是那样的。
他以为她会一直是那样的。
可现在这个浑身缠着绷带,躺在床上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阴阳他的人,说不要再跟着他的人,和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影子,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许凝。
许凝见他半天不说话,也懒得再理会,转过头去,正打算开口赶人,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褚亦扬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便装,但步伐和神态一看就是警局的人。
病房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空间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许凝顺势对傅司珩和许知予说:“你们先走吧,我要配合警方工作了。”
傅司珩没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许凝身上移到褚亦扬身上,又从褚亦扬身上移回来,眼神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褚亦扬看了一眼傅司珩,又看了一眼缩在他身后的许知予,微微侧头,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年轻警员。
那个警员会意,上前一步,对傅司珩和许知予说:“接下来可能要对许小姐进行一些案情相关的问话,请无关人员暂时离开。”
傅司珩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警员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谁说我是无关人员?我是许凝的家属。”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轻警员被他的气势压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看向褚亦扬。
褚亦扬没有看傅司珩。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许凝,目光柔和了许多,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关切:“许小姐,是吗?”
许凝没有犹豫,声音清冷干脆:“不是。褚警官,请快点帮我们把他们俩请走。”
褚亦扬闻言,这才转过身来,意味不明地看了傅司珩一眼。
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瞥,但里面蕴含的内容却丰富。
有公事公办的疏离,有职业性的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之间才会意会的微妙情绪。
傅司珩的脸色铁青。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紧绷着,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许知予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病床被几个警员围住了,许凝被簇拥在中间,褚亦扬正弯腰在和她说什么,表情专注而耐心,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地听着。
许知予的目光在许凝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怯怯的、柔弱的样子,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垂下的睫毛遮住了。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傅司珩消失在了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