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乔月这话的意思十分明显。
她只听官方的判决。
除非连警察也认定他们家真是杀人凶手,不然的话就凭沈乔依几句话,他们一家绝不可能认这件事的。
沈乔依一阵摇头,眼里有泪水冒出来,撕心裂肺道:“你这是想让我背上不孝不悌的罪名,那可是我的母亲!”
沈乔月扯唇冷笑。
“你也说了那是你的母亲,又不是我的。对我来说真相自然比你母亲更重要。”
“还是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你母亲死亡的真相如何?只不过仗着自己死了母亲更显得可怜,才在这里借题发挥啊?”
旁人若是看了,定会以为,沈乔依是担心母亲死后受辱。
但那一刻,沈乔月无比笃定。
沈乔依害怕的,仅仅只是被查出她母亲死亡的真相!
——她害怕面对真相。
因为沈乔依在说那话时,手指控制不住的在发抖,并且隐隐有退缩的意味。
那是害怕恐惧,不愿面对的意思。
换句话来说,沈乔依应该不害怕她母亲被解剖这件事。
因为沈乔依现在抬着她妈的棺材到处走的行为,本质上也是在让她妈死后不安。
既然她是一个根本不在乎自己母亲死后会不会得到安宁的人。
那么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介意母亲会不会被解剖这件事本身。
她唯一应该担心的只有要如何在法医检查完,将她妈死这件事的屎盆子彻底坐实到他们一家身上才对。
越是这么分析下去,沈乔依的反应就越显得不对劲……
沈乔月眯眸,忽然有些怀疑李芳莲真正的死因了。
她记得跟家人离开沈老三家那天,李芳莲看着还是精神十足的样子。
虽然因为担心被沈老三打,脸色是有些害怕的样子。
可那天的李芳莲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因为被人撞倒,就直接死掉的样子。
何况李芳莲怀孕不过月余,又不是那种足月的,就算孩子流产,也不该造成母体也跟着陨落这件事。
除非……
李芳莲死有他因!
意识到这点的沈乔月,瞳孔微缩,看向沈乔依的目光也越发的狐疑起来。
而沈乔依被沈乔月不断言语刺激之下,神色也终于显露出一丝慌乱。
她视线不断望向路口的方向,很担心下一秒就从那边走出来一堆警察,说着要把她母亲带去解剖的事。
不过很快,沈乔依就重新镇定起来,她不敢让自己真的表现出慌乱情绪,因为人在慌乱的时候,越是容易露出马脚。
若是因为慌乱暴露了什么,岂不就等于主动把把柄递给沈乔月吗?
沈乔依才不愿意让沈乔月抓住自己的任何把柄,何况今日她把事情做绝到这个份上了,若是沈乔月知道她母亲死亡这事有猫腻的话,岂会给她好果子吃?
反正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
不如索性,做得更绝!
沈乔依眸光一暗,看着沈乔月站在阳光底下,似乎很伟光正的样子,眼中渐渐流露出深深的恨意。
“好啊沈乔月,你们一家蛇鼠一窝,害死我母亲,如今又想找来什么假警察逼死我!你明知在这个年代女性的声名有多要紧,可却连我亡故的母亲,你都不愿意放过!”
沈乔依吼着,眼睛赤红赤红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才是被欺负得很惨的人。
沈乔月眉头微皱,静静地看着沈乔依表演。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沈乔依连忙继续哭诉道,“我知道,你说你报警,肯定是早早跟人串通好了,就等着来了以后,把我母亲从棺材里挖出来。”
“再找个法医验尸的借口,毁坏我母亲死亡的真相,最后让人出个报告,说一切跟你沈家上下无关便算了!”
她说的合情合理,不少村民们听了,都一阵点头,心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毕竟害死人这种罪名实在太大,难保沈乔月不会为了给家人脱罪,做出这种行为。
沈乔月冷笑,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幽幽点评了句:“为了不被查验,你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沈乔依抬手擦了擦眼泪,看似伤心难过,心里却明白,只要她哭得够惨,一定会有更多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舆论就是这样的,大家都更倾向于帮助弱势的那一方。
沈乔依擦完眼泪,才理直气壮道:“不然要如何解释你对报警查案流程这么清楚,乃至法医是如何查验你也能知道的明明白白?还不是因为你早就买通好了相关的人!”
村民们纷纷点头,跟着出声道:
“怪不得啊,我就说这沈老大家也没听说有什么警局的关系,怎么突然她女儿就这么懂警局的流程了!”
有人酸溜溜的附和着:“哎哟,老沈家现在真是有钱了,才敢这么大手笔的花。若是换了以前,哪有人看得上他们家那三瓜两枣的?”
眼看村民们被舆论拉着走,沈乔月终于忍不住了,质问道:
“沈乔依,你说我买通,可有证据?拿不出证据,你也敢在这里空口无凭,栽赃陷害的,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我怕什么天打雷劈?我只怕这世上没有报应这回事,不然我还能如何替我母亲申冤叫屈!”沈乔依情绪激动。
“真是可怜啊,死了亲妈,以后孤零零的,一个人被欺负,也没人能帮……”
“老沈家以前还多老实的,现在有钱真的是变坏了,自家侄女都不放过,人心啊!善变得很!”
“可惜了,听说沈乔依学习成绩还很好,孩子的前途怕是就这么完蛋了,啧啧,作孽啊!”
村民们感慨着,人群中不乏一些冒出头,觉得沈家就是在欺负沈乔依一个孤女的人。
眼看舆论发酵的差不多了,沈乔月终于开口,说道:“说的真好啊,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沈乔依是多么孝顺的好姑娘呢。”
“既然已经被你们泼脏水到这个地步,那接下来的话,你可要给我听好了。”
“我说我跟我哥在回来路上顺带报了警,不过是想诈一诈你而已,眼下你的反应,的确已经给了我清晰的答案。”
“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诈我?”
沈乔依瞳孔瞪大,难以置信,她瞳孔微敛,快速在脑海里思索着自己从最开始到现在为止的所有表现,有没有露出马脚不对应的地方。
可思来想去,除了沈乔月说死亡真相会被法医查验出来,她觉得自己有些露怯恐惧了以外,沈乔依真没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任何问题。
她定定神,刚想说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
谁知下一刻,沈乔月忽然像幽灵一样发出质问道:“沈乔依,你妈的死跟你有关系吧?”
她的话音很轻,若不是沈乔依恰好站在院内,恐怕都不一定能听清。
沈乔依莫名其妙的,被沈乔月这番话,惊得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太阳高照着,她却突兀的出了一脑门子汗,还咬紧唇瓣看向自己,眸中那种恨不得弄死自己的恨意,让沈乔月更加笃定自己距离真相已经无比接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可是我妈!再说我妈是因为你们家才会死的!”
沈乔依咬咬牙,极力为自己辩解着。
沈乔月却扯唇,端起碗喝下最后一点醪糟汤,才缓缓说道:“谎话说多了,你自己都信了吧?”
“我没说谎!我没有!”沈乔依怒瞪她,反应激烈的像是下一秒能冲过去跟沈乔月扭打在一起。
沈乔月全程平静,面无表情的说:“我前两天从你妈手上拿走镯子的时候,给她把脉过。”
“当时的李芳莲怀孕不到一个月,虽说胎象不是很稳定,但好在她个人身体素质还算温厚强健。”
“即使受了很大的刺激,最多也只可能是滑胎,不至于连母体也跟着一起死亡。”
沈乔月语气很淡,可沈乔依听完心里却咯噔一下,像是有把鼓槌,在她心口不断猛敲一样。
沈乔依是真觉得不可思议,她妈怀孕一个月这件事,是吴绯告诉她的,而且还是在再三诊断下才敢确定的。
可沈乔月上次取镯子,最多也就把脉一会,居然还真让她一下就摸清了李芳莲怀孕多久?
难不成她真会医术……
沈乔依忽然有些不寒而栗,她目光警惕的四处环顾了一圈。
还好,还好。
没有任何一个村民把沈乔月口中那句怀孕月余当回事,不然的话沈乔依还真有些没脸往这站了。
村民们确实没怎么注意到沈乔月说的怀孕日期,只是好奇沈乔月是如何判定,李芳莲最多只可能滑胎不可能致死的?
沈乔依也咬了咬唇瓣,坚定道:“这说明你沈乔月诊断有误呗,我母亲尸体就摆在这里,还不够证明她是一尸两命的吗?”
这话无非是想引导,让村民们觉得沈乔月的医术没有那么好。
果然不少想要找沈乔月看病,却被无情拒绝的村民,这会都有些质疑起来。
“会不会沈乔月的医术根本没那么好?人都死了,她还在那里信誓旦旦说大人不可能跟着一起死呢。”
“那还能说啥,肯定是医术不精,诊断出错了呗!”
“说不定她治好蒋长官,都是碰巧撞大运了,不然一个丫头片子,还是从未学过医的那种,咋可能有这么好的医术嘛?”
“看样子以后看病最好还是去正规医院,不然哪天叫沈乔月给治死都没地儿哭去……”
有些村民完全将自己见风使舵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还有些真正见识过沈乔月医术的,诸如王大妈之类的,想着帮忙说几句话,可碍于沈乔依那阴恻恻的眼神,便就是张了嘴也只得咬牙闭上。
就在沈乔月准备开口怼沈乔依的时候,在里屋窗户口站了半天的沈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走出来厉声道:
“各位!我孙女沈乔月的医术好坏,我想大家看看我应该能有个具体了解吧!”
老太太缓缓走出来,往那一站,还真吸引了不少目光。
但大多数都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她一个老太太往那一站就能体现说明沈乔月的医术好坏啊?
人群中仅有少部分人知道原因,顿时开口解释着。
“天,还真是沈老太太啊?据说她昨天本来跟着死去的李芳莲一起走了,但不知为何快要封棺的时候,又被沈乔月给救回来了,就没死成,还跟着来了沈家一起住。”
“你开什么玩笑?死了还能被救活,真把沈家闺女当神医了啊?吹太过了吧?”
“我可没吹!我亲戚就在隔壁河口村,昨晚去帮忙,亲眼所见!老太太躺在棺材里,脸色都青灰了,愣是被救活过来的!”
“我去,真有那么神吗?”
有知情的还跟着解释说:“真有啊!听说还是沈家闺女爬到棺材里救治半天,才活过来的,起初大家还以为诈尸了,后面才明白老太太是命不该绝呢。”
沈老太太微微一笑,自嘲道:“好一个命不该绝!我老太婆也是死过一遭的人,很多事都看淡了,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实话。”
“我死那天,正是沈乔依给我端来了一杯水,喝完我就浑身乏力倒下去了……”
老太太说着,眼神中流露出失望的神情看向沈乔依道,“你恐怕不知道吧,你跟着你二叔在那里讨价还价,商量着我死了以后,你应该拿到手多少钱的时候,我还是清醒着的,还有意识呢!”
老太太说着,语气里都带着委屈的哭腔,声音一直在发抖。
沈乔依怔怔看着她,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她明明记得,二叔告诉自己老太太人死了以后,她才去跟二叔谈钱的事。
怎么会……怎么会那时候老太太都听见了?
既然讨价还价都被听见了,那岂不是说明……
沈乔依心蓦然一紧,瞬间警惕抬头盯着老太太,似乎有些害怕她说出不该说的话。
沈老太太一看她害怕的样子,鼻孔里发出哼声,严肃道:“乔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你就又怕又贪,既要又要的……”